公布完结果后，莫白芷与主考官插身而过，后者忽然说道：“小友，若是有时间，可以来我唐府一叙。”

　　唐府？莫非眼前之人是唐应杨？林不悔的四大心腹之一。

　　他倏地止步，说道：“多谢唐侍郎抬爱，晚辈自当前往拜见。”

　　唐应杨官拜黄门侍郎，正四品。

　　唐应杨一怔，讶然说道：“你认识老夫？”

　　莫白芷微微一笑，说道：“略有耳闻，江湖传闻唐侍郎执掌丹青阁，妙手能回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哦，对了，我和卫都尉有过往来，从他那里听说过唐侍郎的壮举。”

　　唐应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笑非笑地说道：“原来如此。那我们就如此约定，明日午时，你来唐府寻我，我和你详谈。”

　　莫白芷默然点头。

　　很快，第二次试炼结束，唐应杨再一次宣布通过者名单，声音低沉而有力，回荡在试炼场上空。

　　他接着说道：“第三场则为实战演练，赛场设在试丹台后方的丹青阁内。两日后辰时，请通过试炼的诸位前往丹青阁报到，过期则不候。”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骚动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丹青阁乃禁地，寻常弟子不得擅入，此次竟开放用于丹会，实为破例之举。

　　不过想想也是，莲心鼎毕竟是上古之物，寻常的炼丹师难以掌控，容易在炼丹时出现意外。

　　丹青阁内也有一个丹鼎，名为白蚨，虽然没有莲心鼎那般珍贵，却也属于罕见的灵器，能极大地提升炼丹的成功率，且内置凝丹阵纹，可助炼丹师稳定火候。

　　只是到时候是否对外开放，就尚不得而知了。

　　莫白芷本想带着穆紫草离开，却没想到引来了不少人的关注。

　　围观众人纷纷投来打量目光，甚至有胆子较大者上前攀谈，试图打听出莫白芷的背景。

　　莫白芷没料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只得含笑应对，言语间谨慎周旋，深怕将自己的底细给公布于世。

　　“这不是炼气境最弱废材的莫白芷吗？”

　　即便他如何隐藏自己的身份，终究还是被人识破了。

　　不过对于这个称呼，他都快要遗忘了。昔日幻境同伴的轻蔑犹在耳畔，如今却已物是人非。莫白芷神色不动，心中却泛起波澜，暗忖道：“废材又如何，今日谁敢言我是废材？”

　　那人忽然自嘲一声，说道：“昔日的炼气境最弱废材，转眼间成了一名赫赫有名的炼丹师，谁又能想得到呢？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莫白芷，你可真是让我无地自容哇。”

　　莫白芷原本以为会是一场羞辱，却不料对方竟坦然认错，反令他心生感慨。微微一笑，给他抛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穆紫草则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眸光微闪，似在思索什么。

　　莫白芷轻拍了拍穆紫草的肩膀，目光掠过人群中的惊叹，神情淡然如水。

　　他并未多言，只携着穆紫草悄然退离喧嚣，步履沉稳地走向试丹台外的青石小径。

　　对于屠道子的不辞而别，莫白芷心中始终存着一丝疑虑。

　　他忽然问穆紫草说道：“屠大哥临走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穆紫草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屠大哥什么都没说，突然间就消失了。只怪我，看你比试太过入神，竟未留意他何时离开。”

　　莫白芷眉头微蹙，却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当二人回到住所，依旧没有看到屠道子的身影。

　　这就加重了莫白芷的担忧。

　　穆紫草安慰说道：“屠大哥是个极有分寸的人，没有和我们交代，定是遇到了不得已的急事。”

　　难道是遇到了白教之人？

　　这个念头刚起，莫白芷的眸光瞬间流露出一丝杀机。

　　若是屠道子遭遇不测，定要让白教血债血偿！

　　穆紫草见他神色冷厉，不好再多言，只得轻轻拉了拉他的袖角，低声说道：“那我先回屋休息，若是屠大哥回来了，记得叫我。”

　　莫白芷点了点头。

　　二人各自回屋，一夜平安无事。

　　翌日，天光微亮，莫白芷便已起身，可惜屠道子依旧杳无音讯。

　　莫白芷在屋内踱步良久，忽闻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鹰唳。

　　紧接着，一只黑羽传信鹰自远空俯冲而下，爪中攥着一片布条。

　　不一会儿功夫，黑羽鹰稳稳落于窗棂，尖喙微张，将布条吐在案前。

　　莫白芷迅速拿起布条，神识一扫，脸色才有了一丝好转，只见布条上写着：

　　小白，大哥一切安好，勿念。当日无意间在街角扫到了白教之人的身影，见他们挟持一人，鬼鬼祟祟地进入巷子，我恐其图谋不轨，便暗中跟去查探，故没有来得及和你道别。我尾随了一夜，终于摸清他们藏身之处，原是天机城西郊的红树林深处。此地树影蔽日，水道纵横，极利藏匿。我会在这里逗留两日，待摸清他们全部底细后再作打算。你且安心参与丹会，不必为我分心。

　　原来如此。

　　莫白芷收起布条，心里原本悬着的石头也是落了下去。只要屠道子安然无恙，他便不再担忧。

　　不过，白教的行踪既已暴露，便不容他们再逍遥法外。

　　莫白芷心里有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莫白芷先是将布条以真火焚毁，随即提笔写下一封密信，唤来黑羽鹰系于其爪。

　　待飞禽破空而去，他才出了房门，扣响穆紫草的房门，低声说道：“紫草，你醒了吗？”

　　穆紫草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推开门径直走了出来，微笑道：“我一直在房内等你，等你处理天大的事情。”她的目光犀利，像是洞察了一切。

　　莫白芷有些心虚地说道：“你指的是哪件事？”

　　穆紫草讶然说道：“当然是去唐府哩，不然你以为是什么事？”

　　莫白芷这才松了口气，说道：“没事。那我们走吧。”

　　穆紫草一把拉住他，微笑说道：“难道我们就这样空手过去？似乎得备些见面礼才好。”

　　莫白芷这才反应过来，问道：“那我们该准备什么好？”

　　穆紫草想了一下，说道：“我听闻唐应杨最爱古画，不妨就以一幅古画作为贺礼，如何？”

　　莫白芷说道：“一切都听你的。”

　　穆紫草下意识地拉着他的手说道：“我知道这里有一个很出名的集市，叫作天光墟，每逢初十、二十便开市，专营古玩珍奇。今日刚好初十，我们不妨去那里碰碰运气。”

　　天光墟位于城南，晨雾未散时已人声鼎沸。

　　一眼望去，摊陈列着青铜古器，残卷孤本，更有灵玉奇石泛着微光。

　　二人穿行于摊位之间，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古物。

　　穆紫草忽然驻足于一摊前，指尖轻抚一幅卷轴，说道：“此画虽未启封，但墨香隐透，或出自名家之手。”

　　商人眼露精光，捋须笑道：“姑娘好眼力，此画乃是画圣的遗作，封存百年未曾启卷，唯有有缘人能得。”

　　他这一席话，反而让莫白芷感到自己是遇到了一个大骗子。

　　莫白芷正欲开口，穆紫草却已轻笑一声，说道：“既然是未曾启卷，你是如何判断出自画圣之手？”

　　商人微微一笑，说道：“真伪自不必言说，姑娘若不信，何不启封一观？”

　　穆紫草微笑道：“若是我启卷，就算此画非画圣之手，你必然会以破坏画卷为由，强行让我们买下。这伎俩，未免太低劣了。”

　　商人洒然笑道：“这伎俩确实低劣，老夫可不屑为用。此画我本无意强卖，只为寻一真正识货之人。”

　　穆紫草不置可否，只轻轻问道：“敢问价格？”

　　商人伸出五指，沉声说道：“三百金币，少一个都不卖。”

　　莫白芷闻言微怔，正欲开口，穆紫草却已淡然点头：“好，我们买了。”

　　取出一个绣花钱袋，往里面放入三百金币，递给商人说道：“有劳你清点下。”

　　商人接过钱袋，略一称量便收入袖中，笑道：“痛快。”

　　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小心裹好卷轴递予穆紫草。

　　两人离开天光墟，莫白芷忍不住低声问道：“那画我们都没看，真要送出去吗？”

　　穆紫草神秘一笑，反问道：“小白，你懂画吗？”

　　莫白芷一怔，连连摇头说道：“我连皮毛都够不上。”

　　穆紫草笑道：“那不就得了，我也是一点都不懂。既然如此，我们拿什么本事去判断一幅画的真假？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唐应杨在乎的从来不是画本身，而是送礼之人的心意。他若真痴迷古画，自然会亲自启封鉴赏。若识破是赝品，也只会笑我们天真。可三百金币买一幅未启封的画，在旁人看来已是诚意十足。礼轻情意重，贵在投其所好。”

　　莫白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而轻笑：“原来如此，我们送的不是画，是心意，是姿态。”

　　穆紫草说道：“正是。而且，未启封的古画，有着无限的可能，它承载的是期待与想象。一旦启封，便落入真假的评判，反而局限了它的价值。不拆开，便是永远的珍品，是礼赠中最完美的状态。”

　　莫白芷赞叹说道：“紫草，你心思缜密，实在令人佩服。不过，这三百金，我过段时间再还你，眼下先记在我账上。”

　　穆紫草掩嘴笑道：“到时候你可不许赖账。”

　　莫白芷拍了拍胸脯，保证说道：“我以自己的人格担保，绝对不会赖你，哪怕是一枚金币。”

　　穆紫草眨了眨眼，轻声说道：“我相信你。”

　　简单的四个字，如春风拂过冰河，悄然化开一池温柔。

　　莫白芷心头一暖，脚步也不由轻快起来。

　　有此知音，夫复何求？

　　二人漫步在青石铺就的长街上，不知不觉来到唐府。

　　扣门。

　　门开处，一位家仆打扮的人探出头来，问道：“二位可有何事？”

　　莫白芷恭敬地说道：“我们来拜访唐大人，烦请通传一声。

　　家仆上下打量着二人，见他们衣着雅致，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侧身让入说道：“二位稍候，我这便去禀报。”

　　一会儿的功夫，家仆快步返回，面带喜色说道：“唐大人有请，已在花厅备了茶点。”

　　家仆引领二人穿过回廊，沿途松竹掩映，暗香浮动。

　　行至花厅阶下，忽闻清朗笑声自内传来：“贵客临门，蓬荜生辉！”

　　唐应杨亲自迎出，是对他们俩最大的尊重。

　　莫白芷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唐大人客气了，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言罢，穆紫草将画轴双手奉上，唐应杨目光微闪，含笑接过，却并不拆看，说道：“二位倒是有心了。”

　　莫白芷微微一笑，坦然说道：“此画是机缘之下偶得，可是我们又不懂画，故赠予唐大人更为妥当。唐大人雅好丹青，自然会给这幅古画一个更契合的归宿。”

　　唐应杨抚须轻笑，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眼中赞许之色更浓。他将画轴轻轻置于案上，说道：“此画暂且不启，权当存一份念想。二位请坐。”

　　二人坐下后，女仆端上清茶，香气氤氲，沁人心脾。

　　唐应杨执壶亲斟，举杯相敬，言谈间如春风化雨，毫无官身架子。

　　莫白芷从容应对，话语简练而意趣深远。

　　穆紫草则巧笑嫣然，言辞间尽显机敏。

　　茶过三巡，唐应杨忽而问道：“小白，你真的接触炼丹才两个月？”

　　莫白芷放下茶盏，点头说道：“回唐大人，准确来说，是不足一个月。此前所学皆为杂书旁记，真正入门炼丹，还是得益于我们的欧阳长老指点。”

　　唐应杨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不足一月便能凝聚八瓣火莲，且体内又是纯阳丹火，此等天赋，实乃旷古烁今。老夫行走人域数十载，还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奇才。”

　　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深邃地望着莫白芷，说道：“你若是信得过老夫，可否让老夫观摩下你的纯阳丹火？”

　　莫白芷虽然不清楚唐应杨的意图，但见其神色诚恳，加之此前种种礼遇，便点头应允。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通体幽蓝火焰悄然浮现，焰心纯净无瑕，八瓣火莲虚影徐徐旋转，映得满厅生辉。

　　唐应杨凝视良久，忽然起身离座，声音微颤地说道：“果真如此！此火通灵，与天地共鸣，绝非寻常丹火可比。此等异象，足可震动整个丹道界。”

　　莫白芷暗自好笑，这可不是普通的丹火，乃是排行第二的灵火，三昧真火，只不过他按照雪痕儿的指点，将三昧真火进行了改造，使其外显为幽蓝色，从而躲避外界觊觎。

　　唐应杨虽然在炼丹界赫赫有名，但自身的实力仅止步于筑基境后期，无法识破莫白芷的伪装，只当是罕见的纯阳丹火。

　　莫白芷收回火焰，神色淡然说道：“唐大人过奖了，晚辈虽然天赋不错，但是在实操上还远远不足，尚需多多请教前辈。”

　　唐应杨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坐下，语气平静地说道：“恐怕你是为了青囊残卷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