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世云话糙理不糙，但在这种场合，非常不礼貌，可大梁众臣子，以及高坐凤椅的皇后，都没有说什么，还都是一副本该如此问的样子看向夜郎使团。
大梁高层在这一问题上，即便私下里意见不统一，但表面上还是保持一致的。
夜郎国使团里两位副使脸色铁青，可是这里是大梁皇城，人家的地盘上，生气也只能憋着，但奇怪的是，邀月公主似是没听出方世云话里的讽刺。
“当年大梁相助我夜郎，夜郎岁岁纳贡本事应当，然而如今朝中却总有人鼠目寸光。”
“去岁吾皇生辰，大渝送来贺仪，并说明将会对我夜郎开放秘境名额。”
话说到这里，邀月公主并没有接着继续往下，而是先扫视眼前大殿内大梁众臣的表情。
大梁众臣，包括皇后此时都是眉头微蹙，礼部尚书方世云刚想说话，却被邀月公主抢先。
“大渝包藏祸心，意图挑拨，吾皇心知肚明，但却架不住朝中不识时务的人太多，吾皇不好强压，只能出此下策，命邀月为使，前来大梁商讨纳贡一事。”
“若大梁愿在原有纳贡数额上削减一半，吾皇便能力主强压朝中那些不识时务之辈。”
大梁左右宰相闻言，同时发出一声冷哼，方世云更是直接捏紧拳头。
眼前这位夜郎公主，还真是会说话，居然敢用大渝制衡大梁，但却偏偏让在场众人找不到辩驳的理由。
商讨纳贡的事儿，一下就成了讨价还价的事了，大梁肯定不愿意夜郎倒向大渝那边。
“纳贡之事，关系国体，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右相淡淡看了邀月公主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赏的神情。
如此年轻一女子，竟然有如此胆魄，且还蕙质兰心，好在只是一介女流。
邀月公主无视右相所言，朝着皇后所在方向行大礼参拜，“事出突然，邀月自知唐突理亏，纳贡之事，我这里有一法，请皇后娘娘圣裁。”
皇后眼神依旧不带丝毫感情，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事情丝毫不关心，对于邀月公主的请求，也只吐出一个字，“说。”
邀月公主微微垂首，语气恭敬道：“百年前，大梁与我朝制定纳贡事宜之时，为彰显天朝上国之仪，给过我朝一个机会。”
“当时人人都知，大渝侵入夜郎，夜郎几乎亡国，吾皇特派使者前来大梁求助，大梁出兵震慑大渝退兵，事后与我朝商讨纳贡称臣之事，大梁给了我夜郎一个机会。”
“便是与我夜郎对弈，条件便是我夜郎若能赢，纳贡称臣之事，大梁永不再提，可若是我夜郎输了，便要按照大梁定下的规矩，岁岁向大梁纳贡……”
大殿之内，众人听邀月公主侃侃而谈，一个个面色诡异看向皇后，然而皇后却似是看不到四周投射过来的目光，依旧面无表情平视前方。
邀月公主继续说道：“当年大梁绝代天才于夜郎对弈三日，夜郎上下无一人能敌。”
“现如今不若效仿当年之事，由我夜郎派人在大兴城设下三日对弈擂台。”
“三日内若无人能胜我夜郎棋手，纳贡之事便按邀月先前所说条件，若是我夜郎棋手输了，自此夜郎再不提纳贡减免之事，不知皇后娘娘意下如何？”
邀月公主提出的办法很有新意，有例子可依，大梁即便想提出反对，借口恐怕不太好找。
皇后这边没有说话，却是将目光投射向太尉所在位置。
太尉眼神依旧饱含冷意，“大梁可以答应你的请求，但你说的条件，恐怕不够。”
以邀月公主为首，夜郎使团众人齐刷刷看向徐成飞，眼中有欣喜，但也有疑惑，不明白大梁太尉想表达什么。
徐成飞很快给出答案，“夜郎赢了，纳贡用不着减半，自此取消便是，可若是你夜郎输了，那你便留下吧。”
夜郎两位副使闻言，脸色剧变，刚想说什么，一直没说话的左相冷冷看了他们一眼，一股磅礴的气势，顿然压得两位副使直接瘫软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邀月公主黛眉紧皱，看向大梁太尉，就只见徐成飞阴恻恻的声音，再度传来。
“这世上没有谁能跟大梁讲条件，你既然提出来，那就必须付出代价！”
……
皇城宫门前，两位大梁宰相缓步前行。
左相背着手，回想到刚刚坤宁宫的一幕，嘴角扯起一丝冷笑，“今天这出戏，有点意思。”
右相闻言笑了起来，“戏是好戏，但皇后跟太尉未免有些过分了。”
“跟这天下一样，都不安生！”左相冷哼一声，眼神幽幽。
“纳贡这种小事，陛下肯定不会出面，皇后就是看准这一点，才会有今天大殿上的一幕。”
右相摇头叹息，“夜郎这事儿看似不大，其实牵扯到方方面面。”
“一旦这个口子打开，大梁威仪将受到空前挑战，在所有人眼里，不管大梁是出于什么考虑，都是退了一步！”
“常人退一步没事，退多少步都没有关系，可事关国体，这种事就不能开口子，一旦开了口子，今后再想收住口子就难了。”
“到时候会有无数人跳出来，想要大梁接着往后退，退更多步子！”
“我就想不明白，夜郎哪里来的勇气和底气，来做这个出头鸟?”右相一脸费解。
左相嗤笑一声，“这也看不出来？大梁高高在上太久，久到所有人都希望大梁没落的那天快点到来，所以必须要有人前来试探，要不然稷下学宫怎么可能插手此事？”
提到稷下学宫，右相的眉头皱得更紧，再度叹息道：“与夜郎对弈这事儿，恐怕有点麻烦。”
天下谁人不知，邀月公主的胞兄，也是夜郎国太子，便是稷下学宫年轻一代弟子的大师兄，此次随夜郎使团前来大梁国都的人当中，就有稷下学宫的弟子随行。
百里奇。
稷下学宫年轻一辈弟子中的天骄，修为上没有什么亮点，但在对弈一道上，却是已经天下无双，这是天下人公认的，大梁亦是如此。
夜郎出了个当世棋圣，一如百年前大梁国那位当世棋圣一般。
此次邀月公主提出在大兴城设擂台对弈的棋手，大概率就是这位了。
大梁虽强，各种天骄随便一抓一大把，可在对弈之道上，确实真没有人，有绝对把握能赢下百里奇。
这便是邀月公主敢旧事重提的底气所在，同样也是皇后与太尉敢答应的主要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