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白日里热闹非凡的天水寨,在夜幕的缓缓笼罩下,如同一位疲惫的旅人,渐渐沉静下来。白日的喧嚣仿佛被夜色轻轻掩埋,只留下一片静谧。
天水客栈共有两层,二楼便是客房所在。鬼厉向来心思缜密,他留心观察后发现,今晚偌大的客栈里,只有碧瑶他们一行人留宿。想来也是,尽管此地平日里热闹非常,但在这个天下纷纷扰扰、局势动荡不安的时节,并没有几个中土商人敢冒险前来南疆。而南疆本地的族人,由于习惯了当地的生活环境,又大多有自己的居所,一般也不会选择住店。
碧瑶的房间紧挨着小白的房间,中间仅仅用木板隔开。这薄薄的木板并没有多少隔音效果,隐隐约约地,碧瑶能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笑声以及小灰吱吱的吵闹声。这几日,小灰与小白相处得格外要好,虽说它一直对鬼厉也颇为关心,时常跟在鬼厉身后,但不知小白用了什么法子,似乎与小灰特别投缘,现在小灰没事就喜欢粘着这只千年妖狐,就连晚上睡觉都非要在一起。
碧瑶在房间里躺了好一会儿,长久以来四处奔波,居无定所,许久没有在客栈这般安稳的地方住下,她反而觉得有些不习惯。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已然过了许久,此时早已是深夜。然而,碧瑶却依旧没有丝毫睡意,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烦闷。再加上对陆雪琪的深深思念与无尽担心,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头,让她愈发感到燥闷难耐。终于,她再也躺不住了,缓缓站起身来,脚步轻轻地走到窗户旁边,伸手缓缓推开了窗,向外望去。
与白天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此时此刻,南疆的夜空之中,原本厚重的乌云渐渐散开。虽然云层依旧堆积,像是大地之上铺展的一层灰色绒毯,但在那云层的缝隙之中,却悄悄地露出了一丝皎洁的月光。那月光如同一条银色的丝线,幽幽然洒落下来,宛如一层轻纱,轻轻地披在大地上。
月光清辉,如霜如雪,那清冷的光芒,幽幽然洒落在碧瑶纤细的身上,将她的身影清晰地倒映在窗前的地面上,勾勒出她那柔柔的身姿,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
悠悠尘世,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沉睡,世间万物都在夜色的怀抱中安歇。四野一片寂静,听不到丝毫人声,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在不知名的街道角落,传来低低的虫鸣声,那声音一声声,凄凄切切,宛如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心事,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更增添了几分孤寂的氛围。
黑暗如同一张巨大的幕布,笼罩着大地,吞噬了白日里的一切繁华与喧嚣。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在夜色中只能隐隐看出轮廓,仿佛是沉睡的巨兽。凭窗远眺,千山万里,夜空深沉得如同无尽的深渊,给人一种神秘而又压抑的感觉。
在南疆这般凄凉孤寂的夜色下,忽然间,往事如汹涌的潮水般,不可抑制地泛上碧瑶的心间。曾几何时,她,那个绝世美艳的鬼王宗少女,宛如一朵盛开在乱世中的娇艳花朵,却沉沦在红尘翻滚的波涛之中,身不由己地随波飘荡。在命运的长河中,她偶尔回首,却惊觉,原来在这漫长的旅程里,身边竟没有一人能真正长久地相伴。
人生似乎总是在和她兜着圈子,给予她希望,却又无情地夺走。她总是爱而不得,想要放下,却又万般不舍。一切的一切,都由不得她自己做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如今,就连能陪在她心之所系的人身边,竟也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求。
月光下,那位身姿曼妙的女子,静静地低首无言,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落寞与哀伤,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唯有心中的那份思念与无奈,如影随形。
………
“嘶!”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悠悠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宛如一把利刃,划破了这寂静的夜空。那声音在空气中震荡,余音袅袅,仿佛带着一种神秘的召唤,打破了夜的宁静。
碧瑶原本沉浸在思绪中的面容微微一动,她轻轻抬起头,秀眉不自觉地微微皱起。只见天边陡然闪过一道轻芒,那光芒如同夜空中转瞬即逝的流星,璀璨而耀眼,以极快的速度划过天际,径直越过天水寨的上空,朝着西方的天际极速落下。
然而,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在它的后头,竟还有三道光芒如影随形,紧追不舍。这三道光芒同样散发着奇异的光辉,在夜空中显得格外醒目。
以碧瑶如今丰富的眼光阅历,自然一眼便看出这四道光芒正是修道中人御空飞行时所散发出来的。只见这四道光芒在夜空那如墨般的云层里前后追逐,犹如一场激烈的空中角逐。前面那道光芒虽始终与后面三道拉开着一定的距离,让后面的三道光线始终追赶不上,但逃跑之人似乎也竭尽全力,却依旧无法摆脱身后如跗骨之蛆般的追逐。
片刻之后,最先的那道光线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只见它的光芒微微一闪,便从天空中直直地落了下去。碧瑶定睛一看,看那方位,正在天水寨的西南方向。紧接着,追踪的那三道光线也毫不迟疑地纷纷落了下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碧瑶静静地伫立在窗前,沉吟了片刻。今晚她本就心绪不宁,刚刚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扰乱了思绪,实在不愿再独自一人站在此处,任凭思绪如乱麻般缠绕。思索片刻后,她心意已决,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挥,刹那间,身形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四道光芒落地之处飞去,那速度之快,宛如一阵清风,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在她的身影渐行渐远,变得越来越小之后,“吱呀”一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碧瑶旁边房间的窗子,也被人轻轻地推开了。小白抱着小灰,缓缓地探出身子,朝着碧瑶飞去的方向静静地眺望着。小灰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异样,不再像往常一样活泼乱动,而是安静地趴在小白的怀里,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片刻之后,碧瑶的身影终于完全消失在黑暗之中,融入了那无尽的夜色里。
小白脸色沉静如水,白皙的脸庞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宛如一座精美的玉雕。唯有她眼中的光彩,却是异样地闪动着,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又似乎在担忧着什么。
碧瑶一路悄无声息地飞驰,宛如一只灵动的夜鸟,在夜色中穿梭。不多时,她便发现那几道光影落下之处,正是天水旧寨的所在。那是一个如今已经荒废多年的山头,曾经的繁华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片荒芜与寂静。
就在碧瑶刚刚踏入那个荒废的山寨时,一声沉闷的低呼,如同沉闷的鼓点,从前方幽幽传来,紧接着,又有一声笑声响起。那笑声柔媚入骨,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魔力,隐隐有惑人心意的力量,让人心神不自觉地为之一荡。碧瑶立刻听出,这正是金瓶儿的声音。
碧瑶微微迟疑了一下,出于谨慎,她将身体巧妙地隐藏在黑暗的角落,如同一只潜伏的黑豹,随后缓缓地向前掠去,每一个动作都轻盈而敏捷,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原本静谧无人的街道上,一片残垣断壁的凄凉景色。昔日的房屋如今大多已破败不堪,只剩下一些断墙残壁,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残垣剩瓦杂乱地堆积在街道两旁,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落寞。
这时候,天色仿佛又清朗了几分,厚重的云层渐渐散去,如同拉开的帷幕。月光如同细碎的银纱,渐渐地明亮起来,温柔地洒落在这个荒废的山寨,将这里照得有了几分光亮,为这片荒芜之地增添了一抹神秘的色彩。
在这清冷的月光下,金瓶儿脸上依旧挂着她那永远不变的微笑,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盛开的花朵,娇艳而迷人。她笑吟吟地站在街道正中,面对着她身前的一个正怒目而视的年轻男子。这个人,正是鬼厉所认识的——焚香谷的出色弟子李洵。此刻的李洵,面色涨红,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紧紧地盯着金瓶儿,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而在他身后的街道之上,还有一个倒在地上的焚香谷弟子,看样子就是刚才被金瓶儿所伤。只见他衣衫上从左胸开始直划而下,有一道很深很大的伤口,伤口处鲜血汩汩流出,将他的衣衫染得一片殷红。他正无力地呻吟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惨,让人听了不禁心生怜悯。
只是,碧瑶的目光,在这三个人身上只不过短暂地转了一转,片刻之后,她的目光便完全被吸引,落到了最后一个人的身上。
凄清的夜里,荒凉的街道上,金瓶儿身后残留的一栋荒废小楼的屋檐之上,有一个女子一身白衣,宛如夜空中的仙子,背负长剑,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她临风而立,衣袂飘飘,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雪一般的肌肤在月光清辉的映照之下,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苍白,宛如冰雕玉琢般的绝美女子,仿佛散发着一种清冷的气息,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这夜色,这月光,仿佛都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这般幽美明亮。在碧瑶的眼中,此刻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她的身影。
陆雪琪!
那熟悉的明眸中,倒映着的只是她的影子。恍惚之间,碧瑶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怔住了。
太多的想念,太多的念想,如同汹涌的洪水猛兽一般,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冲撞而来,几乎将她淹没。在黑暗中,她静静地眺望着那仿佛出尘一般的女子,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整个尘世的风霜,十年的漫长岁月,却仿佛根本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丝毫痕迹。所以让人望去,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她在月光中,那仿佛清冷仙子一般的身姿,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深深地烙印在了碧瑶的心中。
多年前,在青云门的虹桥之上,她执剑而来,身姿矫健,直直地朝着自己冲来。那一刻,自己没有任何的躲闪,心跳却异常剧烈,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近距离的心动,那一瞬间的悸动,如同流星划过夜空,在她心中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至今都难以磨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