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驿馆中，顾长安召集了罗三等人聚在一起议事。

　　如今，他已听宋应星讲了不少关于土地兼并的事，又亲自去见了卫初九等人一面，了解到了更多详实的情况，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计划。

　　“目前的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大家有什么想法？”

　　罗三叹了一声：“以前只以为百姓苦，没想到，一个总旗竟然也被逼到无米下锅的绝境。”

　　“我听说，地方卫所很多军户都失去了屯田，不得不成为一些大户人家的佃户。”

　　“佃户还好一些，以前倭寇闹得凶时，沿海很多军户都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顾长安接口道：“既然大家都同仇敌忾，那咱们就先从被侵占的屯田入手，这样的话理由更充足。”

　　“对对对，毕竟屯田是朝廷的。”

　　商议得差不多时，一行人各自回到房间休息，以便养精蓄锐，展开下一步的行动。

　　距离汀州府二十里开外有一个小镇，名曰临水镇。

　　小镇东头有一处占地十几亩的大宅院，其主人姓杜，名有财，人称杜员外，是个出了名的贪财好色的家伙。

　　晌午时分。

　　东厢房里，杜有财坐在宽大的镂空雕花椅上，色迷迷看着一个正在沏茶，模样姣好，年约二十五六的女人。

　　女人唤做姚氏，小名七娘，已经出嫁七八年，家就住在几里外的一个村庄里。

　　原本，她有一个幸福的家，有两个儿子，丈夫会些木匠手艺，农闲之余常替人做些零活贴补家用。

　　哪知天有不测风云。

　　去年，丈夫不幸摔断了一条腿。

　　为了给丈夫治病，花光了积蓄不说，还欠了不少债，最终不得不将家里几亩薄田贱卖给杜有财。

　　田还是自己在种，但每年却额外多了几石粮食的田租。

　　日子本就过得艰难，结果又遇上了灾荒年，收成的粮食连缴赋税都够呛，更不用说租子与自家口粮。

　　万般无奈之下，七娘求到了杜有财家，想借些口粮度过难关。

　　没料，杜有财眼见七娘长得有几分姿色，竟趁人之危，无耻地提出了典妻的交换条件。

　　典妻，属于一种古老的习俗，一种契约化的婚俗形式，有点类似于后世的借种。

　　区别在于典妻是有偿地将妻子典给他人，与对方形成一种临时的婚姻关系，若生儿育女，则由男方抚养。

　　待到契约期满之后，妻子方才能够返回夫家。

　　对于杜有财提出的非分要求，七娘羞愤不已。但，她没得选择。

　　丈夫瘸着一条腿，两个儿子还年幼，总不能一家子活生生饿死。最终，憋屈地签了两年的典妻契约。

　　“老爷，喝茶！”

　　七娘沏好了茶，双手捧着递给杜有财。

　　“嗯！”

　　杜有财接过茶却不喝，顺手放到了案几上。

　　随之一拉七娘的手，将她拉到了自己怀里，一只咸猪手伸进了她的衣裙……

　　“别——”七娘紧紧并着腿，哀求道：“老爷，大白天的让人看见不好，还是等晚上吧。”

　　杜有财一脸坏笑：“老爷等不了——”

　　说话间，一张臭哄哄的嘴也跟着凑向七娘饱鼓鼓的胸。

　　“老爷！”

　　就在这当口，府中管家匆匆走到门口唤了一声。

　　杜有财正在兴头上，不料却突然被人打扰，当场便气得高声怒骂：“混账东西，不长眼睛的？”

　　管家硬着头皮道：“老爷，衙门里来人了。”

　　杜有财皱了皱眉：“谁？”

　　“来了三个人，小的不认识，是里长带着来的。”

　　“娘的，又不知是哪路小鬼跑来打秋风，去账房支十两银子打发走。”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声冷笑：“听说杜员外家财万贯，区区十两银子便想打发我们这些小鬼，恐怕不够吧？”

　　一听此话，杜有财不由脸色一惊，忙推开七娘走出门外。

　　抬头一看，院子里来了四个男人，其中一个他认识，正是镇里的里长。

　　另外三个穿着常服，看不出是哪个衙门的，皆带着佩刀。

　　里长急步上前介绍：“杜员外，这三位是……”

　　不等他说完，顾长安摆了摆手，随之冲着杜有财道：“你就是杜有财？”

　　“正是，不知三位官爷有何事？”

　　“去，将你家里的所有田契、房契都拿出来。”

　　这下子，杜有财的脸色可就有些不好看了，皱眉道：“不知三位官爷是哪个衙门的？为何要看我家的房契、田契？”

　　顾长安懒得废话，一抬手：“拿下！”

　　“是！”

　　随着应声，吕四与韦小七箭步上前，一左一右扭住了杜有财的手臂。

　　“放开我，你们可知我妹夫是汀州卫指挥佥事，冯知府也是我杜府常客……”

　　直到这时候，杜有财依然十分嚣张。

　　“砰！”

　　韦小七抬脚一踢，便将杜有财踢得跪在地上。

　　“死到临头还敢耍横？别说一个指挥佥事，就算是卫指挥使、都指挥使犯了王法，我们也照抓不误！”

　　听到这句话，杜有财终于回过神来，一脸惊恐道：“你们……你们是锦衣卫？”

　　这时候，顾长安方才摸出腰牌晃了晃：“北镇抚司办案，现在，可以将房契、地契拿出来了吧？”

　　另一边，一个下人眼见形势不妙，悄悄奔向后门方向，想溜出去报信。

　　哪知一到后门，便有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从现在开始，杜府上下人等一律不许离开。反抗者，就地格杀！”

　　下午，顾长安回到了汀州府，并找到了负责守备汀州府的千户：方诚。

　　按照大明的军事编制，府治所在地，或者规模较大，或者战略位置比较重要的州府，通常会设一个卫守备城池。

　　一般的州府则用不了那么多守卫，通常会在城里设千户所负责守备。

　　锦衣卫找上门来，方诚的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好在，顾长安不是来找麻烦的。

　　之前他已经向宋应星打听过，方诚是一年前到任的，颇有些江湖中人的豪气，与冯知府等人除了公务，私下里几乎没有往来。

　　“在下顾长安，见过方千户！”

　　一见面，顾长安放低了姿态，主动上前见了一礼。

　　方诚赶紧回了一礼：“顾大人万万不可！”

　　虽说他是千户，论级别的确比顾长安高了一级。

　　但是，抛开顾长安锦衣卫这一重特殊身份不说，凡京里出来的官员，到了地方理论级别至少高两级。

　　故而，方诚怎敢端千户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