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逝世的噩耗，像一块巨石压在凌天然心中。

　　他一路无言，直到车子驶入一栋大厦的地下车库。

　　王立德替二人拉开车门，忍不住出声打断沉默。

　　“师弟，这五年你还有没有在关注……”

　　“如今的餐饮行业已经彻底变天了。”他边说边领着二人进了电梯，“人心变了，口味也变了。”

　　“就拿做菜来说吧。”他按了楼层，无奈地笑了笑，“现在行业分成了两派，都挺……一言难尽的。”

　　“一派呢，守着老一辈传下来的那种最粗浅的手艺，我们称之为‘传统派’。”

　　“这群人固步自封，不思进取，把烤焦当火候，把煮烂当入味，还美其名曰‘传承古法’，简直是给我们传统厨艺丢脸。”

　　说话间，电梯门打开。一个兼具奢华感和科技感的开阔空间，扑入眼帘。

　　“至于另一派，就是像我们御厨这样的‘维新派’。”王立德指着墙上的公司logo介绍道。

　　他带着二人来到一排被玻璃隔开的实验室前。

　　“看到那些研究员了吗？”王立德指着里面那些穿着白大褂、行色匆匆的身影说道。

　　“他们在用科学的方式解构厨艺。只要能破解美食在加工过程中所有的物理和化学反应，我们就能用工业化的方式，为全世界批量供应高水准的美味。”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自豪地说道：

　　“总而言之，我们不做饭。”

　　“我们，定义做饭的方式。”

　　王立德介绍完，转身看向二人。

　　阿财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得张大了嘴，而凌天然则表现地要淡定得多。

　　“师弟，”王立德转向凌天然，语气带有一丝忐忑，“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

　　凌天然并没有直接表态，但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很强的违和感。

　　没有熟悉的灶台，也没有锅碗瓢盆，只有各种仪器和实验设备。与其说这里是餐饮公司，不如说更像是工厂。

　　“师弟是不是觉得，这里跟认知中的餐饮公司，出入很大？”王立德自嘲一笑，“没错，路线分歧。”

　　他叹了一口气：“我们用科学绕开了许多传统烹饪的难题，却又一头撞进了新的困境里。”

　　“直到我看见你在夜市的那个视频，”他看向凌天然，眼神里陡然多了一份热切，“我才意识到，或许，师弟你能给我一些启发。”

　　“启发？”

　　“对。”

　　“哪方面？”

　　“锅气。”

　　这两个字，让凌天然的眉梢一挑。他没想到，锅气居然会成为师兄棘手的难题。

　　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回答，实验室里突然惊起一阵骚动。

　　“糟了！压力数值又超标了！”

　　“是反应失控，赶紧断电！”

　　“来不及了！快趴下！”

　　“砰！！！”

　　在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中，好几个玻璃箱被炸得四分五裂。

　　大团的棕黑色液体飞溅而出，喷得到处都是。刺鼻焦糊味的气体随之弥漫开来，呛得人眼泪直流。

　　几个研究员灰头土脸地从浓烟中冲了出来，整个现场一片狼藉。

　　王立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李干事！”他快步上前，对着一个领头的金丝眼镜男低声怒斥，

　　他快步走上前，对着其中一个冲出来的研究员愠道：“这个月已经第三次了！再这么炸下去，我这层楼都要被你拆了！”

　　那个被称为“李干事”的男人，狼狈地扶了扶眼镜，“王、王总，理论上不应该啊！我们的数据显示，高压环境应该会让分子结构更稳……”

　　李干事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凌天然和阿财，眼神立刻变得警惕而敌意。

　　“王总，现在是锅气实验最关键的时期，您怎么能带闲杂人等进来？而且……”

　　“我们是用科学数据讲话的，”他看着凌天然，满嘴不屑，“一个夜市小摊贩的感觉，怎么比得上我们这些专业人士的分析？”

　　他那句“夜市小摊贩”，立刻引得周围人一阵低笑。

　　阿财当场就炸了，指着李干事的鼻子就要开骂：“嘿！我说你个四眼仔，会不会说人话？什么叫小摊贩……”

　　“阿财。”

　　凌天然平静地开口，打断了他。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淡然地看着满地狼藉，仿佛李干事的挑衅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耳旁风。

　　这种随性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李干事感到愤怒。

　　“怎么？被我说中了，不敢吱声了？”李干事被这态度激怒，咄咄逼人，“好啊！既然你的跟班把你吹得那么神，那你倒是当场给我们露一手。用你那套玄学，把我们这个科学难题给解决了！”

　　“李干事，注意你的言行！”王立德终于喝止了他。

　　李干事悻悻地闭上了嘴，可看向凌天然的眼神依然满是恶意。

　　“抱歉！师弟，”王立德转身，满脸歉意。

　　他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面墙壁：“师父以前总说，厨艺不是靠嘴说的，是做出来的。只有亲眼看到，人才会信。”

　　顺着王立德所指的方向，凌天然望了过去，身体不由得一震。

　　那面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悬挂着他们师父的画像。

　　照片里的老人眼睛依旧那般有神，好像在无声调侃他：

　　小子，就这样了？

　　凌天然闭上眼睛，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

　　“老大，你就露一手吧！让这些只会看数据的人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手艺！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

　　“你倒是动手给我们瞧瞧啊？我们真不信了！你再厉害能违背物理原理？牛顿的棺材板还要不要了？”

　　“师弟，你能做到吧？把锅气还原出来……”

　　期望、挑衅、暗示……

　　所有的声音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凌天然抬起头，睁开双眼。

　　他径直越过了所有人，走到一个还算完好的实验台前。拿起一块白布，将台面仔细擦拭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目光的锋芒扫过表情各异的众人，然后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