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奔赴江城的前两天，凌天然几乎是手把手，进行着最后的交接。

　　他花了一整天，将点卤、压榨、发酵……几道豆制品的核心流程，完整地操作了一遍。

　　阿财则全程在一旁录制，将每一个关键步骤、每一个火候的细微变化、每一个需要特别注意的细节，全都仔仔细细地记录了下来。

　　“老大，这里豆浆的温度需要维持在多少度？”

　　“85到90度，看锅边的小气泡，像鱼眼一样就对了。再高，豆浆就老了。”

　　“点卤有什么讲究吗？”

　　“手要稳，心要静。”凌天然一边演示，一边口述，“要像蜻蜓点水，分三次点入，每一次，都要等豆浆开始出现棉絮状的凝结，再点下一次。”

　　最终，这份保姆级的视频操作指南，郑重地交到了俞家父女手上。

　　“俞瑾，”凌天然叮嘱道，“你负责品控。以后农场出的每一批产品，在发货前，你都要亲自尝过，确保味道和我们今天做的一样，才能盖上我们拾味的章。这点明白吗？”

　　俞瑾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责任感和被信任的自豪：“放心吧，天然哥！我绝对不会让一块不合格的豆腐流出我们农场。”

　　凌天然又转向俞平，语气同样郑重：“俞大叔，酱园就拜托您了。每天早晚记得上去看一眼，观察酱缸里的颜色和气味变化，一旦有任何不对劲，或者拿不准的，立刻给我打电话。”

　　俞平这个不善言辞的老农，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写满了“放心”二字。

　　……

　　离别的晚餐，是在农场的小院里吃的。俞瑾做了一桌丰盛的农家菜，气氛却不复前几日的欢庆，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伤感。

　　俞平破天荒地连喝好几杯自家酿的米酒，一张老脸喝得通红。

　　酒过三巡，他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凌天然的肩膀，眼中含泪：“老板……不，小凌。外面人心杂，不像咱们乡下，万事多留个心眼。”

　　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声音沙哑：“要是……要是在外面撑不住了，随时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一句话，说得在场的所有人都眼圈泛红。

　　凌天然心中涌过一股暖流。他站起身，端起酒杯，对着众人：

　　“俞大叔，瑾妹，阿财，你们都放心。”

　　“我们这次出去，是去打江山的！”

　　“等我们在外面站稳脚跟，开第一家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拾味厨房后，我一定会回来，亲手打开这里的第一缸酱油，请大家喝‘头抽’！”

　　……

　　第二天下午，凌天然和阿财背着行囊，来到了江城。

　　与南城那种带着一丝慵懒的悠闲不同，这座拥有千万级人口的超级都市，节奏明显要快得多，也嘈杂得多。

　　刺耳的汽车鸣笛声，行色匆匆的人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工业化的、混杂着劣质香精和油烟的复杂味道。

　　两人没有急着找住处。

　　当晚，他们便按照阿财提前做好的功课，一头扎进了江城最负盛名，也最龙蛇混杂的汉阳街夜市。

　　凌天然没有急着看那些转租的店面，而是拉着阿财，从街头一直吃到了街尾。

　　一家号称秘制法烤猪蹄的摊位前，凌天然只尝了一口，便皱起了眉头。

　　“猪蹄炖得太烂了，没有嚼劲。为了追求软烂的口感，加了过量的嫩肉粉。表皮的颜色也不是烤出来的，是刷的焦糖色素。”

　　另一家排着长队的麻辣烫店，他只喝了一口汤。

　　“汤底是骨膏和复合调味料兑的，鲜味很假，喝完嘴里发干。”

　　还有一家生意火爆的炒粉摊……

　　“没有锅气，火候不行，全靠那股刺鼻的化学香精在吊着味儿。”

　　一路吃下来，阿财的脸都快绿了，肚子也开始隐隐作痛。

　　“老大……我感觉我快不行了，这他妈吃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凌天然却停下了脚步，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激动：“阿财，这里遍地都是破绽。我们的机会，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阿财看着周围那些吃得津津有味的食客，恍然大悟。

　　目标明确，行动开始。

　　阿财立刻发挥出他那无孔不入的人脉和商业嗅觉，投入到了选址的工作中。

　　他否定了几个位置极佳但租金昂贵的黄金旺铺，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偏僻街角。

　　“老大，就这儿了！”

　　“这里？”凌天然看着眼前这冷清的景象，皱起了眉头，“阿财，这地方人流量不行啊。”

　　“老大，你相信我！”阿财的眼中，闪烁着精光。

　　他拉着凌天然，分析得头头是道。

　　“首先，你闻闻风向。”他张开双臂，“这里是整条汉阳街的上风口。只要咱们一开火，香味，就是我们最好的广告，能把街头的人都给勾过来！”

　　“其次，你看街对面。”他指着不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那里是江城大学的后门。成千上万个消费能力强、又乐于接受新鲜事物的大学生，就是我们最优质、最容易引爆口碑的客户！”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带着凌天然，绕到店面的后面，“你看，这里还带一个小小的后院。虽然现在堆满了垃圾，但只要我们把它盘下来，以后生意做大了，随时都有扩建的潜力！”

　　上风口、种子用户、扩建潜力……

　　凌天然被阿财这一套缜密的逻辑给说服了。

　　他拍了拍阿财的肩膀，由衷地赞叹道：“阿财，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脑子里装的是不是算盘。”

　　经过简单装修以后，【拾味大排档】正式挂牌。

　　开业前晚，两人将店里简单地收拾干净，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窗外那片不属于他们的鼎沸与喧嚣。

　　阿财的心里还是有些没底，他紧张地搓着手问：

　　“老大，万一……我是说万一，明天要是没人来怎么办？”

　　“你不是说过吗？”凌天然淡淡地笑了笑，“上风口，会替我们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