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客房的木门虚掩着,门轴在穿堂风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如同谁在暗处低低的叹息。叶星辰将青锋剑横在膝头,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剑鞘,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妖气残影上——那是阿雪遁走时留下的痕迹,带着一丝狐狸特有的狡黠与灵动,与寻常妖兽的凶戾截然不同。
苏沐月立于案前,指尖捏着那枚从阿雪包裹里取出的鹅卵石,莹白的玉指将石面摩挲得温润。她忽然屈指轻弹,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门楣上悬着的铜铃,“叮”的一声脆响,惊得窗外檐角的雨珠簌簌坠落。
“她没走远。”苏沐月收回手,清冷的声音里带着笃定,“这妖气残留未散,分明是故意留下的线索。”
叶星辰抬眸,心中亦是如此判断。阿雪方才的遁走看似仓促,实则破绽百出——以她能在剑海境修士眼皮底下溜走的本事,若真想彻底隐匿行踪,绝不会留下这般明显的妖气。这般欲盖弥彰,倒像是在刻意引导他们追寻。
“去看看?”叶星辰握住剑柄,剑海境的灵识如蛛网般铺开,隐约捕捉到西巷深处一缕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与阿雪那柄狐形匕首的气息如出一辙。
苏沐月颔首,玉剑在鞘中轻鸣,两人默契地起身,如两道轻烟般掠出客房,融入巷弄的雨雾之中。
西巷比正街更显逼仄,两侧的吊脚楼歪斜地倚着,木柱在水中泡得发黑,墙缝里钻出的野草沾着湿漉漉的水汽。叶星辰循着那缕灵力波动前行,脚下的青石板因常年浸泡在水中而泛着幽光,偶尔踩碎一片水洼,溅起的水花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虹光。
行至巷尾,灵力波动忽然中断在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前。铺子门面上挂着褪色的幌子,上书“百宝阁”三字,字迹被雨水浸得模糊,门扉上的铜锁却崭新发亮,显然常有人出入。
叶星辰与苏沐月对视一眼,后者屈指在门板上轻叩三下,节奏分明——这是青云宗弟子间传递暗号的手法,既显诚意,又暗藏警惕。
片刻后,门内传来窸窣响动,铜锁“咔哒”一声弹开,阿雪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她已换回那身浅绿布裙,只是头上多了一支银质狐尾簪,簪头的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妖异的光。此刻她脸上再无半分怯意,眼神清亮如洗,带着几分坦然与审视。
“二位果然聪明。”阿雪侧身让开道路,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里面说话吧,这铺子是我族中长辈留下的,还算清净。”
两人走进铺内,一股混杂着草药、香料与陈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货架上堆满了各式杂物,从锈迹斑斑的铜器到卷边的古籍,看似杂乱无章,却隐隐透着某种秩序。阿雪引着他们穿过前堂,推开一道隐蔽在书架后的暗门,露出一间丈许见方的密室。
密室四壁由青石砌成,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桌,桌上燃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气流中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坐吧。”阿雪率先落座,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银壶,倒了三杯琥珀色的酒,“这是我族中酿的‘醉流霞’,虽比不得你们宗门的灵酒,却也能驱驱湿气。”
叶星辰与苏沐月并未动酒杯,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下文。
阿雪见状,也不强求,自顾自地饮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瞒二位。我本名洛倾雪,乃是青丘狐族的旁支,此次下山,并非为了碧水珠,而是为了寻找被掳走的族人。”
“青丘狐族?”叶星辰心中微动。他曾在古籍中见过记载,青丘狐族乃是妖族中的望族,族中修士擅长幻术与魅惑之术,修为高深者甚至能化形千面,颠倒众生。只是近百年来,青丘与人类修士签订盟约,极少踏足凡间,没想到会在此地遇到。
洛倾雪苦笑一声,指尖轻抚着发间的狐尾簪:“说出来不怕二位笑话,我族虽名义上是望族,旁支却早已没落。半月前,我带着族中几个小辈在边境历练,却遭遇一伙黑衣人袭击,小辈们被掳走,对方只留下这枚令牌。”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血”字,与叶星辰在蛟巢发现的那枚如出一辙,只是边缘更加磨损,显然年代更久。
“血煞门!”叶星辰与苏沐月同时低呼出声。
洛倾雪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二位也知道血煞门?”
叶星辰将蛟巢发现令牌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末了沉声道:“此门乃是臭名昭著的邪修宗门,行事狠辣,专以生灵精血修炼邪功,没想到竟连妖族也敢招惹。”
“不止招惹。”洛倾雪的声音陡然变冷,握着令牌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我追查多日,发现他们掳走我族小辈,是为了提炼狐族内丹中的魅惑之力,用以辅助修炼一种邪术。而半月前袭击碧水珠护送队伍的,正是血煞门的人。”
苏沐月眉头微蹙:“你如何确定?”
“因为我在现场找到了这个。”洛倾雪取出一块破碎的黑袍衣角,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这布料上残留着血煞门特有的‘血煞之气’,与掳走我族人的黑衣人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更重要的是,我族中有长辈感应到,碧水珠内蕴含的水行灵力,恰好能中和血煞之气的霸道,这恐怕正是他们盗走碧水珠的原因。”
叶星辰心中豁然开朗。难怪血煞门会费尽心思盗取碧水珠,原来是为了克制自身邪功的反噬。而洛倾雪的族人被掳与碧水珠失窃,看似无关,实则都与血煞门脱不了干系。
“所以你故意接近我们,是想利用我们寻找碧水珠的线索,追查族人的下落?”苏沐月的语气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敌意。
洛倾雪坦然点头:“是。我修为低微,独力难支,知道青云宗定会派人追查碧水珠,便想借机搭个便车。只是没想到叶公子竟能识破我的伪装,倒是我班门弄斧了。”她看向叶星辰,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你那枚玉佩,似乎能感应妖气?”
叶星辰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想起父母留下的嘱咐,含糊道:“家传之物,确有几分灵验。”
密室中陷入短暂的沉默,油灯的火苗映着三人各异的神色。窗外的雨声渐渐稀疏,偶尔有夜枭的啼鸣传来,更显寂静。
“既然目标一致,不如暂时联手?”叶星辰打破沉默,目光落在洛倾雪身上,“你熟悉血煞门的动向,我们则需寻回碧水珠,合作对彼此都有利。”
洛倾雪眼中一亮,连忙道:“我愿意!只要能找到族人,我愿将所知的一切线索都告知二位,甚至可以助你们夺回碧水珠!”
苏沐月沉吟片刻,点头道:“可以合作,但需约法三章。其一,不得再用幻术欺瞒;其二,寻到碧水珠后,需优先交还我青云宗;其三,若遇危险,不得只顾自身安危。”
“我答应!”洛倾雪毫不犹豫地应下,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兽皮地图,摊在桌上,“这是我根据线索绘制的血煞门在雾雨城的据点分布图,其中城西废弃码头与城南黑市嫌疑最大。我怀疑,碧水珠与我族小辈,很可能被藏在码头的地下仓库里。”
叶星辰与苏沐月凑近细看,只见地图上用朱砂标出了数个红点,其中废弃码头的红点旁还画着一个水纹标记,显然与碧水珠的水行属性有关。
“看来,我们得去码头一趟了。”叶星辰指尖点在地图上的码头位置,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洛倾雪点头,将地图收起:“码头守卫森严,入夜后行动更妥。我知道一条密道,可以避开巡逻的守卫。”
油灯的火苗忽然“噼啪”一声爆响,将三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曾经的对手,因共同的敌人结成临时同盟,密室的青石墙壁上,仿佛已映照出即将到来的交锋。
叶星辰将青锋剑归鞘,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抹冷冽的寒光。血煞门、碧水珠、被掳的狐族……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城西的废弃码头,一场风暴,正在雾雨城的夜色中悄然酝酿。而他们三人,已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准备踏入这场风雨的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