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雾雨城,雨势渐歇,却仍有细密的雨丝如同珠帘般垂落,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临水居二楼的客房内,木窗半开着,潮湿的风裹挟着巷弄里的鱼腥气飘进来,落在案几上那盏尚有余温的茶盏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叶星辰靠窗而坐,指尖捻着一枚黑子,正对着棋盘上的残局凝神细思。苏沐月则立在窗前,望着楼下青石板路上往来的行人,清冷的侧脸在天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不知在想些什么。自清晨与那化名“阿雪”的女子分开后,两人便各自在房内静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慎——苏沐月的疑虑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虽未掀起巨浪,却也让叶星辰心中那丝隐约的不安愈发清晰。
“她来了。”苏沐月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楼下巷口。
叶星辰抬眼望去,只见阿雪正撑着一把油纸伞,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来。她换了身干净的浅绿布裙,洗去了脸上的泥污,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只是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局促,与昨日在街角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别无二致。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伴随着阿雪轻柔的声音:“叶公子,苏姑娘,方便进来吗?”
“请进。”叶星辰扬声道。
阿雪推门而入,将油纸伞靠在门边,伞面上的水珠顺着竹骨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手里捧着一个用布巾包裹的物件,走到案几前,将东西轻轻放在桌上,脸上露出几分神秘的笑意:“叶公子,苏姑娘,今日上午我在城中打听亲戚下落时,无意间听到几个行商谈论一件事,或许……与二位要找的东西有关。”
叶星辰与苏沐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波澜。叶星辰不动声色地问道:“哦?不知姑娘听到了什么?”
阿雪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听到他们说,半月前有个黑衣人,在城南的黑市上兜售一枚会发光的珠子,说是从大宗门里偷来的宝贝,能聚水生灵,价值连城。当时我没在意,可方才想起二位昨日似在打探什么宝物,便觉得那珠子或许就是……”
她话未说完,却故意停顿下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流转,带着几分试探。
叶星辰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姑娘说的,可是碧水珠?”
阿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随即又换上那副怯生生的模样,点了点头:“我不敢确定,只是听他们描述,那珠子通体碧绿,在暗处会发出蓝光,与二位要找的宝物倒是有几分相似。”她顿了顿,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其实……我还打听出了那黑衣人的下落,只是……”
“只是什么?”苏沐月冷冷开口,目光如利剑般落在阿雪脸上,“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阿雪被她看得一缩,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知道这样说或许唐突,可我如今身无分文,连吃饭都成问题……那黑衣人藏在城西的废弃码头,若是二位信得过我,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只是……能不能先借我些盘缠?等我找到舅舅,定会加倍奉还。”
她说着,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足以让任何人心生恻隐。
叶星辰看着她,心中那丝疑虑却如同藤蔓般疯长。昨日在街角相遇本就蹊跷,今日又恰好“无意间”听到关于碧水珠的消息,甚至连黑衣人的藏身处都打探得一清二楚,未免太过巧合。更重要的是,就在阿雪靠近案几的瞬间,他胸口的玉佩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灼热感——那是玉佩对妖气的独特感应,虽淡得几乎难以察觉,却绝不会错。
这女子,绝非普通的落魄民女。
“姑娘可知,欺骗我青云宗弟子,会是什么下场?”叶星辰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剑海境修士特有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向阿雪涌去。
阿雪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中的泪水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与警惕:“叶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不懂?”叶星辰冷笑一声,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那我便让你懂懂。你既知道碧水珠的来历,想必也该知道,此物乃我青云宗至宝,寻常行商怎会知晓它的底细?更何况,你身上的妖气虽隐藏得极好,却瞒不过我这枚玉佩。”
他说着,缓缓抬手,将胸口的玉佩露出一角。温润的玉质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表面那层若有若无的暖意,正是妖气刺激后的反应。
阿雪看到那枚玉佩,脸色彻底变得惨白,眼神中最后一丝伪装也轰然碎裂。她猛地后退两步,右手悄然按在腰间,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三寸长的匕首,匕首柄上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狐狸头。
“你……你竟能察觉到我的气息?”阿雪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怯生生,反而带着几分清冷与锐利,与苏沐月的气质有几分相似,却又多了一丝妖异的灵动,“看来是我小觑了你们青云宗弟子。”
“你究竟是谁?”苏沐月上前一步,玉剑已然出鞘,莹白的剑身泛着森冷的寒光,直指阿雪咽喉,“为何要伪装接近我们?目的是什么?”
阿雪看着抵在咽喉的剑尖,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勾起一抹冷笑:“目的?自然是为了你们要找的碧水珠。只是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你们识破了身份。”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不过,你们也别得意。碧水珠的水很深,就凭你们两个,未必能拿得走。”
“少说废话!”苏沐月手腕微沉,剑尖又近了半寸,“快说,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与盗走碧水珠的黑衣人是什么关系?”
阿雪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忽然身形一晃,如同林间灵狐般向侧面滑出,险之又险地避开剑尖。同时,她左手一扬,一团白色的粉末撒向叶星辰与苏沐月,粉末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带着刺鼻的异香。
“迷魂散?”苏沐月冷哼一声,玉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清灵的剑元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将那些光点尽数震碎。“雕虫小技!”
叶星辰也同时出手,青锋剑虽未出鞘,却有磅礴的剑元从体内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他看着阿雪疾退至窗边,显然是想趁机逃走,眼中寒光一闪:“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阿雪看着两人从容化解自己的偷袭,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忌惮。她知道,以自己的修为,绝不是这两个剑海境修士的对手,更何况对方已有防备。
“今日算我栽了!”阿雪咬了咬牙,右手在腰间的狐形匕首上一抹,匕首忽然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待光芒散去,原地已没了她的身影,只有一扇敞开的窗户,和窗外那片依旧朦胧的雨幕。
“追吗?”叶星辰看向苏沐月。
苏沐月收起玉剑,目光落在窗外,摇了摇头:“不必了。她既然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溜走,必然有特殊的遁术,强行去追只会打草惊蛇。”她走到案几前,拿起阿雪留下的那个布巾包裹,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看来,她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
叶星辰走到窗边,望着巷弄深处那道一闪而逝的绿色身影,眉头紧锁。阿雪身上的妖气虽淡,却绝非寻常小妖,尤其是那柄狐形匕首,隐隐散发着一股不弱的灵力波动。更重要的是,她刚才那句“碧水珠的水很深”,绝非空穴来风。
“看来,这雾雨城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叶星辰低声道,指尖的青铜纳戒微微发烫,仿佛在呼应着他心中的凝重。
苏沐月走到他身边,望着窗外的雨景,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至少我们知道了一件事——碧水珠确实在雾雨城,而且盯上它的,不止我们一方。”
雨丝再次密集起来,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客房内,棋盘上的残局依旧未解,却仿佛预示着这场寻宝之旅,已陷入了更加复杂的迷局之中。而那个化名“阿雪”的神秘女子,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在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让原本就扑朔迷离的线索,变得愈发曲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