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匹浸了墨的绸缎,正缓缓覆盖大地。叶星辰拽着那只惊魂未定的母羊,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乱葬岗的边缘。直到脚踏上镇子外围熟悉的土路,鼻尖萦绕的腐土与血腥气被晚风吹散,他才敢停下脚步,扶着一棵老槐树剧烈地喘息。
胸腔里的心脏仍在擂鼓般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刚才那妖狼濒死的哀嚎仿佛还在耳畔回响,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淬着的凶光,还有最后时刻骤然袭来的灼热与那道微不可察的白光,在脑海中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漩涡。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粗布衣衫平整如初,并无异样。可方才那股从皮肉下透出来的滚烫感太过真实,像是有团活火在血脉里炸开,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奇异的暖意,驱散了不少亡命奔逃带来的寒意与疲惫。
“咩……”
身旁的母羊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脖颈上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总算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叶星辰定了定神,看了眼天边最后一抹残存的霞光,不敢再多耽搁,拽着羊往镇西头张婶家赶去。
夜色已浓,镇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石板路上,勾勒出几分安宁的轮廓。路过铁匠铺时,叶星辰瞥见窗内透出的灯光,心里微微一暖,却并未停下——得先把羊送回去,免得张婶再担心。
张婶家的土坯房里还亮着灯,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压抑的啜泣声。叶星辰轻轻推开门,喊道:“张婶,我回来了。”
屋里的哭声戛然而止。张婶猛地从炕沿上站起来,看到叶星辰身后那只活蹦乱跳的母羊时,眼睛瞬间就红了,几步冲上来一把抱住母羊的脖子,眼泪又掉了下来:“我的羊……我的羊回来了……叶小哥,你可算把它找回来了!”
她转头看向叶星辰,见他衣衫破损,胳膊上还有几道划痕,脸上满是后怕与感激:“你这孩子,没受伤吧?那地方是不是特别吓人?都怪婶子,不该让你去冒这个险的……”
叶星辰连忙摆手,扯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没事张婶,我运气好,没遇到什么危险,就是找的时候费了点劲。”他刻意避开了遇到妖狼的事,有些经历太过惊悚,说出来只会让张婶徒增恐惧。
张婶却不肯信,只当他是在宽自己的心,抹着眼泪转身从灶台上端过一个陶碗,又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到叶星辰手里:“快拿着,这是婶子下午刚烙的麦饼,还热乎着呢。你赶紧回去歇着,可别冻着累着了。”
油纸包里的麦饼散发着淡淡的麦香,还带着余温。叶星辰推辞不过,只好接过来,又叮嘱了几句让张婶看好羊,便转身离开了。
回到铁匠铺时,老铁匠还坐在竹椅上,手里的旱烟杆明明灭灭,在昏黄的油灯下映出他沟壑纵横的侧脸。听到动静,他那只好眼抬了抬,落在叶星辰身上,目光在他破损的衣衫上顿了顿,却没多问,只淡淡道:“回来了?锅里温着粥。”
“嗯。”叶星辰应了一声,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他知道老铁匠的性子,看似冷淡,实则心里都记挂着。
他没提禁地里的凶险,只说羊是在乱葬岗边缘找到的,费了些力气才赶回来。老铁匠听着,时不时“嗯”一声,抽着旱烟,直到叶星辰说完,才慢悠悠道:“累了一天,早点歇着吧。”
叶星辰点点头,去灶房喝了碗热粥,便回到了自己住的后院柴房。柴房不大,堆着些劈好的木柴,角落里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一盏油灯悬在房梁上,昏黄的光线下,一切都显得有些模糊。
他躺在床板上,却毫无睡意。白日里的惊魂一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尤其是最后那道白光与胸口的灼热,更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胸口,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硬物。
咦?
叶星辰一愣,猛地坐起身,将油灯往胸前凑了凑,伸手从衣襟里掏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枚玉佩,约莫手掌长短,通体呈古朴的暗青色,雕成了一柄微缩长剑的模样。剑刃的纹路清晰可见,剑柄上还刻着细密的云纹,虽不华丽,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感。玉佩触手生温,仿佛带着人的体温,与他胸口的肌肤相贴,竟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这是什么?
叶星辰的眉头紧紧皱起。他自小在铁匠铺长大,身上从未带过这类饰物,这玉佩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白日里在禁地里沾上的?
他把玉佩凑到灯光下仔细端详,剑形的轮廓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莹光,指尖摩挲过冰凉的玉面,那股温热感却丝毫未减,反而顺着指尖缓缓蔓延开来,流遍四肢百骸,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驱散了残存的疲惫。
就是这个!
叶星辰心中一动。白日里胸口那股灼热,还有那道白光,定然与这枚玉佩有关!是它救了自己?
他将玉佩握在手心,感受着那源源不断的温热,心里充满了疑惑与惊奇。这枚看似普通的剑形玉佩,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身上?又为何能伤到那皮坚如铁的妖狼?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
夜渐渐深了,柴房外传来虫鸣与风声。叶星辰摩挲着手中的玉佩,那股温热感越来越清晰,隐约化作一丝微弱的暖流,顺着他的手臂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原本因奔波而酸痛的肌肉都变得舒缓起来。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既新奇又有些忐忑。这枚玉佩,显然不是凡物。
叶星辰将玉佩重新贴身戴好,冰凉的玉面贴着胸口,却传来阵阵暖意,像是揣了个小火炉。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这玉佩的来历暂且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老铁匠。禁地里的妖狼已经足够骇人,若是再让人知道这玉佩的神奇,恐怕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渐渐的,那股暖流在体内缓缓流淌,带来浓浓的倦意。叶星辰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最终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中沉沉睡去,手中还无意识地攥着那枚剑形玉佩,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与依仗。
夜色更浓,柴房里的油灯不知何时已燃尽了灯油,只剩下一片深沉的黑暗。而叶星辰胸口的玉佩,却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悄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莹光,随即又恢复了古朴的暗青色,仿佛只是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