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声和湖面冰层细微的碎裂声，在四周回荡，格外的清晰！
然后，霜语做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举动。
她走到艾斯瑞安身边，不是站在他身后如影子般，而是与他并肩坐下，缓缓伸出手，不是要触碰他，而是悬在半空，拨动自己的手指，仿佛在模仿什么。
“有时候……”她开口说，声音依然平坦，但似乎多了一丝意图，“我会梦到温暖，不是温度，是一种感觉，很奇妙的感觉，壁炉的火光，手心的触感，温暖的笑声，然后醒来，发现这些都是不存在东西……”
突然，艾斯瑞安的心脏，半颗心脏，剧烈地疼痛起来。
“那是安希尔的记忆……”他轻声说，“她的记忆在你体内，但你无法真正访问它们。”
霜语转头看他，空洞的眼睛里，冰焰似乎跳动了一下。
“那么我是谁？我是她，还是不是你？”
这个问题如此深刻，如此哲学，让艾斯瑞安一时无法回答，他思考了几个世纪，仍然没有答案。
“你是霜语……”他最终说，“你是安希尔的一部分，也是新生的存在……你是……一个奇迹，也是一个悲剧，就像我一样……”
霜语点点头，眼眶中的冰焰跳动一下，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
然后她做了一件更令人震惊的事，她握住艾斯瑞安的手，直接的接触，没有护符，没有保护。
冰霜瞬间蔓延到她的手臂，皮肤变得青白，出现一个个冰花，但是她没有放开。
“疼痛……”她说，“但是熟悉的疼痛，像记忆中的感觉。”
艾斯瑞安想抽回手，但霜语握得更紧。
“不，”她轻声的说，“这是真实的感觉，疼痛很真实，存在的很真实，这就够了。”
一滴冰冷的液体从她眼眶滑落，亡灵本不会哭泣。
那是融合了冰霜能量的液体，落在湖面上，漾开一圈微小的涟漪，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艾斯瑞安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安希尔是否正在突破禁锢，是否有一天会真正回来。
不知道霜语是否会永远保持这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既不是完整的安希尔，也不是独立的亡灵。
但是他知道，这就是他的永恒，爱着一个已逝去的女人，被一个无记忆的亡灵陪伴，在无尽的时间中寻找一个不可能的和解。
而也许，这就是和解本身，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学会与问题共存。
湖面重归平静，倒映着两个不朽的身影，和一轮永不沉没的月亮。
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维度，安希尔的灵魂也许正透过霜语的眼睛凝视着她的挚爱，无法触碰，无法言语，却永远存在。
如同冰封于时间中的花朵，美丽，完整，且永远死亡。
而这就是他们的故事，没有结局，没有解决，只有永恒的现在，永恒的矛盾，永恒的爱与失去。
霜语依然握着艾斯瑞安的手，冰霜已经蔓延到她的肩膀，但她似乎不在意，她的目光从湖面移向星空，那些安希尔曾经教艾斯瑞安认识的星辰。
“恋人之泪！”她突然说，指着天空中一颗格外明亮的星星，“今晚特别亮。”
艾斯瑞安跟随她的手指看去，确实，那颗被称为恋人之泪的星星，在夜空中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芒。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魔法，也许是宇宙对他们悲剧的嘲弄，或者也许是安希尔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她仍然在，她仍然爱，她仍然记得。
他选择相信最后一种可能。
因为有时候，永恒不是答案，而是继续提问的勇气，不是解决，而是接受未解决的状态，不是遗忘，而是记住即使痛苦。
“是的！”艾斯瑞安轻声回答，握紧了霜语冰冷的手，“今晚特别亮！”
他们就这样坐着，两个不朽的存在，在诅咒湖边，在星空下，在无尽的时间中。
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但依然等待着。
因为这就是爱在最深处的本质，即使知道可能没有希望，依然选择希望。
即使知道可能没有结局，依然继续故事。
在一个没有预兆的日子。
天空像一面被重击的镜子，突然开始寸寸碎裂。
裂纹无声地蔓延，从地平线的一端到另一端，将蔚蓝的天幕分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
奇异的是，没有碎片坠落，天空并未崩塌，那些碎片悬浮着，开始缓慢地重组，仿佛有双看不见的巨手，在进行一场宇宙尺度的拼图游戏。
艾斯瑞安站在诅咒湖边，霜语一如既往地立在他身侧。
数个世纪以来，他们见证了无数异象，流星雨如泪坠落，极光如神祇的披风拂过夜空，双月曾有三日同时悬挂天穹。
但是，眼前这一幕，超出了所有记载，所有理解。
裂纹最终重组成了一个完美的几何形体，一扇正方体的门，悬浮在离湖面百尺的空中。
门的每一面都映照着不同的景象！
一面是燃烧的星云，一面是深不见底的海洋，一面是旋转的冰川，最后一面，是图书馆的温暖画面。
那个艾斯瑞安在幻境中见过，他与安希尔共度无数冬夜的图书馆。
门没有边框，没有铰链，就那么悬停着，散发着柔和的珍珠色光芒。
光芒不刺眼，却让周围的现实显得暗淡失真，仿佛这扇门才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不要去！”霜语突然说，这是她数年来第一次未经询问主动表达意见。
艾斯瑞安转头看她，霜语空洞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扇门，冰焰在眼窝中剧烈跳动，几乎要溢出。
她的双手，那双曾毫不犹豫握住他冰冷手掌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艾斯瑞安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更轻柔。
霜语沉默了很长时间，当天空开始碎裂时，附近的鸟兽早已惊逃，此刻湖边只有风声，和那扇门发出的嗡鸣。
“感觉……不对……”她最终说，词汇贫乏但语气异常坚定，“像是陷阱，更像谎言……”
艾斯瑞安的目光重新投向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