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树在时间里扎根，已不知多少纪元。
它的根系盘绕九幽，枝桠探入三十三天，叶片在每一个生命的呼吸中轻微颤动。
奢比尸坐在树冠之巅，他的意识与树的脉搏同步，感受着三界六道无数生灵的生老病死、痛苦欢愉。
瘟疫与健康、秩序与混乱、死亡与新生，这些对立的力量在树的脉络中流转、平衡，像一首永无止境的交响曲。
他已很久没有思考了，思考是有限的造物才需要的工具，而他已与根本法则同化，他只是存在，如呼吸般自然。
直到那一天，时间本身打了个嗝。
先是树冠顶端的一片叶子毫无征兆地枯黄、卷曲，叶脉中流转的金绿光芒骤然熄灭。
这不可能发生，树上的每一片叶都代表一场瘟疫的记忆，记忆不会真正死亡，只会转化。
紧接着，整棵巨树开始轻微震颤。
不是地震，不是风摇，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动摇。
树的根系从黄泉中抽出少许，树冠从天界边缘回缩，仿佛整棵树正在被从原有的位置上轻微推离。
奢比尸睁开了眼睛。
一双眼睛已不再是人类的形态，而是两团旋转的星云，左边星云中瘟疫符文生生灭灭，右边星云里天道法则流转不息。
此时，他看向异常源头。
树冠正上方的天空缓缓裂开了。
不是空间裂缝，也不是时间裂隙，而是存在本身的裂缝。
裂缝边缘闪烁着非光非暗的色彩，那是任何已知法则都无法描述的颜色。
在裂缝中，缓缓降下一扇门。
门高九千丈，宽三千丈，材质似玉非玉，似木非木。
门框上刻满符文，这些符文不断变化形态，奢比尸只凝视了一刹那，就看到了三亿七千万种不同文明的文字、数学符号、图腾纹样，其中绝大多数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中。
门楣中央，四个恒定不变的字符悬浮，它们不属于任何语言，却能被任何有意识的存在直接理解其意。
永恒之门！
门尚未开启，一股意识流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直接注入奢比尸。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不是数据，而是一个完整世界的存在报告。
他看到了永恒大陆。
一个没有疾病的世界，不是因为医疗发达，而是从法则层面彻底抹除了病理变化的可能性。
那里的生灵从诞生到消亡，身体状态恒定不变，如精密的机器，永远不会出错。
一个没有死亡的世界，不是永生，而是存在状态转化，当生灵的有效周期结束时，他们会分解为纯净能量，重组组合，再次复活过来。
一个没有混乱的世界，每一颗星辰的轨迹都精确到普朗克时间，每一次思想的产生都符合逻辑推演，每一次相遇都是概率计算的结果，意外被定义为系统错误，会立即被修正。
完美！精确！永恒！
然后奢比尸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因为从无疾病，生灵的免疫系统从未进化，他们面对任何微小扰动都无比脆弱；因为死亡只是转化而非终结，生命失去了紧迫感和创造性；因为一切皆可计算，艺术、爱情、牺牲、非理性之美，所有这些低效的东西，都被优化掉了。
永恒大陆正缓慢走向死亡，不是轰然崩塌，而是缓慢地衰败，如一幅过于完美的画，看久了，只剩空洞。
意识流传递了最后的信息，永恒大陆的底层法则检测到了异常波动，也就是奢比尸所在的这个世界，这个允许疾病、死亡、混乱存在的世界。
所以永恒之门降临了！
奢比尸耳垂上的双生藤蔓轻轻摇曳，毒花与灵果同时散发气息，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辩论。
他微微偏头，看向身下的巨树，树干上，隐约浮现出一张苍老的面容，这是盘古残识最后的印记。
“原来如此。”奢比尸轻声自语，“你预见的天道僵化，不仅仅是我们这个宇宙的问题，它是所有追求绝对秩序系统的终极归宿。”
盘古的面容露出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然后缓缓消散，最后的使命已交付。
奢比尸站起身，他的身形开始变化，不再是悲悯青年的模样，也不是最初的狰狞兽身，而是介于两者之间。
一个身披朴素灰袍，面容平静普通，唯有眼中星云旋转的存在。
他看了一眼巨树，看了一眼树下运转的世界。
瘟疫仍在某些角落爆发，解药也在同步研发；有人正在死于疾病，也有新生儿在免疫系统的第一次战斗中获胜；混乱偶尔打乱秩序，而秩序又在混乱后重建。
这是他的作品，也是盘古的程序最终运行出的结果，一个不完美，但因此活着的世界。
而现在，另一个世界在呼唤他。
奢比尸抬起手，指尖轻触永恒之门。
门无声开启，门后不是景象，而是绝对的秩序、凝固的永恒、没有意外的完美。
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不是物理力量，而是法则层面的共鸣，永恒大陆的底层法则在主动邀请他，就像免疫系统在召唤抗体。
奢比尸没有抵抗，他向前迈出一步。
在他即将完全踏入永恒之门的刹那，他做了一件事。
从耳垂上摘下了一颗种子，那是双生藤蔓上毒花与灵果融合后结出的唯一果实，它同时蕴含着最致命的瘟疫和最纯粹的解药，是混沌之种的子代。
他将种子轻轻一弹，种子落回巨树的树冠，融入一片新生的叶子。
“如果永恒也需要瘟疫，”奢比尸的声音最后一次在这个世界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那么瘟疫，就该永恒！”
下一秒，他踏入永恒之门。
门缓缓关闭，在完全合拢的前一瞬，门缝中泄露出一缕气息，不是这个世界的任何已知气息，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秩序与混沌生机的矛盾体。
巨树上的裂缝愈合了，树恢复了平静，继续在时间里生长。
只是树冠顶端，那片融入种子的新叶，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光。
在光芒中，隐约可见另一个世界的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