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2年,除夕。
临安城的雪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猛。
鹅毛般的雪花已积了半尺厚,将这座南渡后的都城裹在一片素白之中。
天色向晚,万家灯火逐渐亮起,炊烟在风雪中扭曲上升,街巷中隐约传来孩童的炮竹声,这是民间在辞旧迎新,尽管山河破碎,百姓的生活总还要继续。
风波亭内,却是一片死寂!
岳飞被囚于此已有三月,这位曾经令金人闻风丧胆的岳爷爷,此刻身着单薄囚衣,手脚戴着镣铐,独自坐在冰冷的石板上。
牢狱窗外的雪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双眼仍如鹰隼般锐利,只是深处藏着一丝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头的重负。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部下们的场景。
那是在朱仙镇大捷后,岳家军距离故都汴京仅四十五里,将士们士气高昂,磨刀擦枪,只待一声令下便可直捣黄龙。
那时他站在点将台上,望见台下无数双热切的眼睛,这些眼睛里有光,有希望,有对故土的思念。
豪情激荡,他振臂高呼:“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
呼声如雷,震动天地!
然后就是那十二道金牌!
一道接一道,如丧钟般敲碎所有希望!
在他班师回朝的那天,许多将士跪在道旁痛哭,百姓夹道挽留,有人以头抢地,血流满面,他勒马回望北方,那片他征战半生却终究未能收复的河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将军,时辰到了!”
狱卒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那是个五十上下的老卒,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皱纹,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在他手里端着一个木盘,盘上一杯酒,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诡异的琥珀色光。
“哗啦啦……”
岳飞缓缓起身,没有说话,只是整了整衣襟,尽管是囚衣,仍穿得一丝不苟。
然后他望向北方,目光似要穿透牢墙,穿透千山万水,抵达那片他魂牵梦萦的土地。
“将军……”老狱卒的声音在颤抖,“这酒……您……”
岳飞回过头,对老狱卒微微一笑:“老丈不必为难,各为其主罢了。”
没有丝毫犹豫,他接过酒杯,酒液微漾,映出他坚毅的面容。
四十年人生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母亲在他背上刺下尽忠报国四字时的殷切目光;第一次披甲上阵时的热血沸腾;与宗泽老元帅彻夜长谈北伐方略;在牛头山设伏大破金兵;郾城之战,岳云率背嵬军冲阵,以少胜多;还有那无数埋骨沙场的将士,他们临死前呼喊的不是家人,而是收复中原……
酒已到唇边……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急促而杂乱,由远及近。
老狱卒脸色一变,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佩刀,岳飞动作微微一顿,但随即释然,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变数?
手腕一翻,酒水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甜腻。
几乎瞬间,他便感到天旋地转,四肢无力,他扶住墙壁,试图稳住身形,却还是缓缓滑倒在地。
视线模糊前,他看到的是老狱卒复杂的眼神,里面有怜悯,有愧疚,还有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焦灼。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意识消失的刹那,牢门被猛地推开,几个黑影闪入。
为首者身着黑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迅速检查了岳飞的脉搏和呼吸,低声道:“药效发作了,快!”
老狱卒颤声问:“大人,这……”
“秦相有令,岳飞不能死在这里。”蒙面人冷冷道,“金国那边出了大价钱,要活人,在北方公开处决,才能彻底打碎南人的脊梁。”
几人迅速将岳飞装入一口早已准备好的薄棺,盖上棺盖。
老狱卒看着这一切,忽然跪下,对着棺材重重磕了三个头,老泪纵横:“岳元帅,老朽对不住您……”
蒙面人皱眉:“少废话,按计划行事,今夜值守的狱卒都已打点好,你只需记住,岳飞已饮鸩身亡,尸体已由大理寺收殓,多一句嘴,你知道后果。”
此时,外面的风雪更急了!
棺材被抬出风波亭,装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临安城的除夕夜依旧热闹,无人知道,就在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大宋的脊梁被悄悄折断,又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延续着。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三日,终于抵达长江北岸。
这一路走走停停,专挑偏僻小路,押运的队伍不过十余人,却都是精锐。
为首的名叫张云,年约三十,生得虎背熊腰,眉宇间有股英气,他是奉命押送要犯北上的副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要犯是谁。
张云是张宪的侄子,张宪,岳家军前军统制,岳飞的左膀右臂,与岳飞一同被诬下狱,此刻生死未卜。
自幼,张云听叔父讲述岳元帅的故事,对那位未曾谋面的英雄充满敬仰,当他在风波亭外第一次见到昏迷中的岳飞时,几乎要控制不住跪下行礼。
但是,他不能,秦桧的亲信在队伍中安插了眼线,那个叫王钧的文书,看似文弱,实则阴险狡诈,一路上的饮食起居都由他负责。
克制内心,张云必须等待时机。
长江渡口,风雪暂歇,江面却波涛汹涌,几艘渡船在码头摇晃,船夫们缩在舱里避寒,张云指挥手下将棺材抬上最大的一艘船,王钧紧随其后,眼睛始终不离棺材。
“张将军,过了江就是金国地界了。”王钧忽然开口,声音尖细,“此事关系重大,万不能有失。”
张云点头:“王大人放心!”
他心里却在快速盘算,渡江时最易制造混乱,风浪、船只相撞、甚至水匪袭击,他早已暗中联系了岳家军旧部,虽然大部分已被打散安置,但仍有一些散落在江北的忠义之士。
约定信号是:若见渡口升起三股黑烟,便从西侧袭击,抢了棺材即走,不可恋战。
船至江心,风浪果然大了起来。
此时,张云对船夫使了个眼色,那船夫会意,故意将船驶向一片暗流。
船只剧烈摇晃,几名士兵站立不稳,王钧更是脸色发白,紧紧抓住船舷。
“就是现在!”张云心中暗喝,正要下令点火,变故突生。
江面上突然冒出十几条小船,如离弦之箭般向他们冲来。
在船上人影绰绰,皆着黑衣,手持弓弩,未等张云反应过来,箭矢已如飞蝗般暴射而来。
“敌袭!”士兵们神色慌忙纷纷拔刀,但是箭矢太密,瞬间倒下了数人。
张云挥刀格开几支箭,护在棺材前,心中惊疑!
这不是他安排的人!岳家军旧部绝无这般精良的装备和训练有素的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