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仲抬头望天，三只眼同时睁开，瞳孔深处有日月星辰流转的虚影。

　　“昊天，”他直呼其名，毫无敬畏，“你坐凌霄殿太久，可还记得这天地间，本有人可与天平齐？”

　　话音未落，人皇令光芒大盛！

　　暗金色光华如水银泻地，瞬间笼罩整个封神台。

　　“咔嚓！”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柏鉴手中的引魂幡裂开一道缝，封神榜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榜上已归位的神名开始变得模糊。

　　“不好！”广成子等金仙赶到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玉鼎真人反应最快，祭出斩仙剑就要斩向闻仲真灵。但剑光刚至人皇令的光罩外三尺，便如泥牛入海，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是……人道气运？”太乙真人失声惊呼，“如此纯粹、如此庞大的人道气运，自三皇五帝之后，再未现世！”

　　闻仲的真灵在人皇令的光华中逐渐凝实，不再是虚幻的魂魄，而是有了血肉的质感。

　　皮肤、骨骼、经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这一幕违背了天道轮回的基本法则，让所有旁观的金仙都感到心底发寒。

　　“诸位道友，”闻仲开口，声音传遍四野，“今日且退去，我不愿多造杀孽，封神之事，你们也不过是棋子，我不怪你们！”

　　广成子脸色铁青：“闻仲，你逆天而行，真以为能逃脱天罚吗？”

　　“天罚？”闻仲笑了，“何为天？何为人？你们修天道，可知天道之上，尚有大道？天道欲将人族永世为奴，人道便要生生不息，此非逆天，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替天行道！”

　　最后四字如黄钟大吕，震得众仙元神晃动。修为稍弱的哪吒、杨戬等人，更是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闻仲不再理会他们，转身看向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万里山河，落在二十年前的那座高楼上。

　　时间回溯二十载！

　　朝歌城，摘星楼！

　　此楼高三百尺，是纣王即位后下令修建的奇观。楼顶平台可揽星辰，故得此名。但少有人知道，摘星楼的真正用途并非观星赏月，而是一座阵眼，一座覆盖整个朝歌城的巨大阵法核心。

　　今夜月明星稀，楼顶却无侍卫宫女，只有两人对坐。

　　一是纣王帝辛，年方三十，正是雄姿英发的年纪。他未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长发随意披散，眼神清明锐利，与后世史书中昏庸暴虐的形象判若两人。

　　另一人自然是闻仲，此时的他两鬓尚未全白，额间天眼常闭，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忠心老臣。

　　但两人的对话若被旁人听去，足以颠覆整个封神史。

　　“太师，计划进行得如何？”纣王亲自为闻仲斟酒，酒是普通的黍米酒，并非琼浆玉液。

　　闻仲接过酒杯，却不饮下，语气平静：“陛下，女娲宫题诗已成！三月十五，陛下驾临女娲宫进香，题淫诗于壁，亵渎圣母，此事已传遍天下，诸侯皆言陛下无道！”

　　“好！”纣王饮尽杯中酒，眼神冷冽，“那苏妲己呢？”

　　“已入宫三日！”闻仲的声音压得很低，“老臣暗中查验过，确实是轩辕坟千年狐妖，但魂魄深处已被女娲娘娘下了禁制，言行不由己！她会在陛下身边，诱使陛下行暴政，这是天道计划的一部分！”

　　纣王冷笑：“天道要朕成为昏君，朕便做这个昏君！只是苦了天下百姓！”

　　“陛下，”闻仲正色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不如此，如何骗得过天道监察？如何让漫天仙佛相信，人皇一脉气数已尽？”

　　两人沉默片刻，夜风吹过楼台，带来远处市井的隐约喧嚣。朝歌城依旧繁华，百姓们不知道，他们的君王正在下一盘以江山为注、以生死为棋的惊天大棋。

　　纣王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

　　这兽皮非比寻常，呈暗金色，表面有细密的鳞片纹路，似是某种上古异兽的皮革。展开后，长约三尺，宽一尺，上面以暗红色的字迹书写，不是墨水，而是人皇之血！

　　闻仲一见此物，立刻起身，整理衣冠，恭敬跪下。

　　“太师请起！”纣王扶起他，将兽皮展于案上，“此乃人皇密卷，自伏羲天皇传至朕手，已历九代！今日，朕要将最后三条密策告知于你！”

　　借着月光和灯火，闻仲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第一条，人皇种已转世。承载人皇气运的种子，已借六道轮回之力，投胎至人间某处。

　　此子出生时，额有七星连珠之相，但此相只会显现一息，随即隐去。找到他，守护他，待他十六岁成年，人皇记忆自会苏醒。

　　第二条，人皇剑碎片已散落人间。当年轩辕黄帝持人皇剑与蚩尤决战，天道暗中出手，剑断三截。

　　剑尖化为轩辕剑，被天道收编，现藏于火云洞，名为镇压实为囚禁；剑格化为虎魄刀，随蚩尤葬于涿鹿，戾气冲天；剑魂则一分为三，一份在黄帝陵，一份在朕体内，最后一份……将在合适之时，托付于值得信任之人。

　　第三条，你闻仲，是朕埋在天道眼中的最后一颗暗棋。你本为初代人皇伏羲的一缕道身，历九世轮回，这一世托生于商臣之家。

　　你额间天眼，非是神通，而是伏羲天皇观天测地之眼。待朕死后，你要忠于大商到最后一刻，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你只是个愚忠的老臣。直至绝龙岭上，天火焚身之时，才是你觉醒之刻！

　　闻仲看完，久久不语！

　　许久，他才低声问道：“陛下，您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值得吗？”

　　纣王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悲凉：“朕自幼读史，知三皇五帝时，人族可与仙神平起平坐。伏羲画八卦，定人伦；神农尝百草，济苍生；轩辕战蚩尤，统华夏！那时的人皇，掌人道气运，言出法随，天地共尊！”

　　“但自禹王之后，人道渐微，天道崛起！所谓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不过是天道给人族套上的枷锁！商汤革命，看似顺应天命，实则是人族最后一次大规模反抗，然后失败了！”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俯瞰沉睡的朝歌城：“从那以后，人皇不再是人皇，只是天子，天道之子，何其可悲？朕这一生，前半生懵懂，以为君权神授乃是理所当然；后半生觉醒，方知我人族本是天地主角，何须向天称子！”

　　闻仲肃然说道：“所以陛下不惜自污名节，不惜背负万世骂名，也要为人道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