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满月那天,里昂决定行动。
他偷偷拜访了锈镇唯一的学者,一个隐居在镇北塔楼里的老图书管理员莫里斯。
莫里斯曾是大城市的学者,因某种丑闻自我放逐到此。他的塔楼里堆满了发霉的书籍、羊皮卷和古怪的仪器。
“血瞳?”莫里斯从厚重的镜片后打量里昂,手指轻敲桌面,“你说新生儿的眼睛是血红色,瞳孔中有星辰图案?”
里昂重重点头,描述了瞳孔细节。
莫里斯沉默良久,起身在书架间翻找。灰尘在从窗户射入的阳光中飞舞。他最终抽出一本用黑色皮革包裹的大书,书脊上用褪色的金箔印着无法辨认的文字。
“《夜之纪年》,”莫里斯低声说,“这是禁书,本不该存在于世。但我逃亡时偷偷带了出来。”
他翻开书页,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书中的插图让里昂倒抽凉气:一个婴儿,眼睛被画成深红色,周围环绕着扭曲的丝线图案。
“阿特洛波斯,”莫里斯念出这个名字时,房间里的烛光突然摇曳,阴影在墙上蠕动,“在部分古代文献中被称为噩梦编织者,传说它并非神祇,而是从夜之女神妮塔莎的恐惧中诞生,女神梦见自己被自己创造的噩梦吞噬,那个噩梦获得了意识,这就是阿特洛波斯。”
里昂咽下口水感到口干舌燥,声音嘶哑:“它会做什么?”
“根据记载,阿特洛波斯会降临于新生儿身上,通过成长逐渐侵蚀现实。它会编织噩梦丝线,连接所有生命的潜意识,最终将整个世界拖入永恒噩梦,成为它领域的延伸!”
莫里斯合上书,表情凝重,声音低沉:“书上说,唯一的净化方法是北方的圣水,光辉山脉中有一座古老的修道院,那里的圣泉源自初代圣徒的泪水,能洗涤一切污秽。”
“北方……有多远?”
“骑马至少三周,而且路途危险,要穿过黑森林和迷雾沼泽!”莫里斯直视里昂的眼睛,“但如果你的儿子真的是……那个东西,你必须去,为了锈镇,为了所有人。”
里昂回到家时,艾琳正在给卢卡斯唱歌。她唱的不是平常的摇篮曲,而是一首旋律古怪、歌词古老陌生的歌谣。
卢卡斯安静地听着,血瞳半闭,像是在享受。
“你在唱什么?”里昂神色凝重的问。
艾琳身体一颤吓了一跳,歌声戛然而止。
“我……我不知道,就是突然想到的旋律……”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眼神迷茫,“很好听,不是吗?”
里昂没有回答,目光如炬,那天夜里,他做了决定。
他们在一个雾蒙蒙的黎明离开锈镇。里昂驾着马车,艾琳抱着卢卡斯坐在车厢里,用厚毯子遮盖车窗。
镇民们还在沉睡,只有老乞丐阿尔杰站在镇口,看着他们离开。当马车经过时,阿尔杰低声说了什么,但声音被晨雾吞没。
里昂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阿尔杰举起一根手指,指向北方,然后缓缓摇头。
旅途的前半段相对平静,卢卡斯在旅途中异常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但当他们进入黑森林,一片据说树木会移动、影子会活过来的古老森林,怪事开始发生。
马匹拒绝前进,无论里昂如何鞭策。森林深处传来低语,像是无数人在用失传的语言交谈。
夜幕降临时,他们被迫在林中空地扎营。里昂生起火,火光在密集的树干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今晚我守夜,”里昂对艾琳说,“你休息!”
艾琳点点头,抱着卢卡斯钻进帐篷,但里昂注意到,她又在哼那首古怪的歌谣。
午夜时分,影子开始移动。
不是火焰造成的错觉,里昂亲眼看见帐篷的影子突然立起,拉长,变成人形轮廓。接着树木的影子脱离树干,在地上爬行,像黑色的水流向他汇聚。
他抓起长剑,但影子没有攻击,只是围着他旋转,发出沙沙的低语。
“丝线……编织……循环……”
里昂挥剑砍向影子,剑刃穿过黑影,如同穿过烟雾。影子却发出笑声,无数重叠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哇哇哇……”
帐篷里传来卢卡斯的哭声,多重声音汇集在一起的啼哭。影子们瞬间静止,然后像退潮般缩回原处。
森林重归寂静,只剩下火焰的噼啪声和里昂粗重的呼吸。
艾琳从帐篷里探出头,脸色苍白,开口问:“你听见了吗?”
里昂点头,手心全是汗,声音轻颤:“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
但第二天,他们迷路了。
黑森林的道路似乎在一夜之间改变,指南针疯狂旋转。他们兜兜转转三天,食物和水开始短缺。
第四天傍晚,里昂在一条小溪边发现了一块路牌,不是人类的文字,而是用树枝拼成的符号,指向一个方向。
“跟着它!”艾琳突然说,她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异常明亮,“卢卡斯说跟着它。”
“卢卡斯还不会说话!”里昂反驳,但艾琳已经抱起孩子,朝符号指向的方向走去,里昂只得跟上。
他们最终走出了黑森林,眼前是绵延的光辉山脉,山顶覆盖着永恒积雪,在夕阳下闪着金色光芒。
在山腰处,一座古老的石砌修道院巍然耸立,钟楼尖顶刺入云端。
“就是那里!”里昂喃喃道。
修道院的老修士自称以西结,已有九十高龄,皮肤像羊皮纸一样贴在骨头上,但眼睛依然锐利。
当里昂说明来意,展示卢卡斯的血瞳时,以西结的表情凝固了。
“Follow me!”他沉默良久后说,声音干涩如落叶。
他带领他们穿过幽暗的走廊,墙上挂着历代修士的肖像,他们的眼睛在阴影中仿佛还在注视。
最后他们来到修道院最深处的一个圆形石室,中央是一池泉水,水面泛着银色的微光,像是液体月光。
“圣泉,”以西结说,“初代圣徒玛德琳在此哭泣七昼夜,她的泪水化为泉水,拥有净化一切邪恶的力量。如果你们的孩子只是被诅咒,泉水会洗涤污秽,但如果……”
他没有说完,但里昂明白了言外之意。
艾琳犹豫了,她抱紧卢卡斯,孩子却异常安静,血瞳凝视着池水,像在审视。“如果……”她声音颤抖,“如果不是诅咒呢?”
“那就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了。”以西结平静地说,“但我们必须尝试!”
最终,艾琳同意了。
老修士亲自接过卢卡斯,轻声念诵祷文。其他修士聚集在石室周围,点燃香炉,空气中弥漫着乳香和没药的气味。
以西结将卢卡斯缓缓浸入泉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