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里昂最后一次拉动风箱时,炉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土坯墙上,像一只挣扎的巨兽。
他放下风箱把手,抹去额头的汗水,正要去查看淬火池中的剑坯。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了锈镇沉闷的黄昏。
那是接生婆玛莎的声音,从楼上产房传来。
里昂的身体一抖,心脏像被一把大铁钳瞬间夹住。
他扔下手中的皮革围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木梯,铁匠靴踩得台阶嘎吱作响。
卧室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摇曳的烛光和浓郁的血腥味,新生儿的血腥味本该是甜味,但这味道里混着一股铁锈与腐土混合的诡异气息。
玛莎从房里冲出来,脸色煞白如尸布,她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指着房门,发出嗬嗬的喉音。
然后她推开里昂,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暮色中。
神色凝重的里昂缓缓推开门。
他的妻子艾琳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带着初为人母的奇异光辉。她怀中抱着用旧亚麻布裹着的婴儿,正低头轻哼着什么。炉火在壁炉里噼啪作响,将温暖的光洒满房间。
“艾琳?”里昂轻声唤道,脚步却停在门口。
艾琳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恍惚的温柔。
“里昂,你快过来看,”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们的儿子。”
里昂缓缓走近,他看见婴儿小小的脸庞,皮肤还带着新生儿的褶皱和微红,然后婴儿睁开了眼睛。
不是新生儿应有的朦胧蓝灰色,而是如凝固血液般的深红,红得像是有人在他眼眶中注入了陈年葡萄酒。
更可怕的是瞳孔,深红色的虹膜中央,瞳孔不是圆形,而是细长的裂隙,像猫,但又不像。
瞳孔深处似乎有星辰旋转,微小的光点在黑暗中缓缓移动,构成某种几何图案。
里昂眉毛一跳,倒抽一口凉气。
“他看得见我!”艾琳颤抖着说,但她仍在微笑,这笑容里有种不自然的痴迷,“里昂,他在对我笑。”
婴儿确实在笑,新生儿的笑容本应是无意识的行为,但这个笑容里有认知,有意识,有某种远超婴儿应有的理解。
“哇……”
婴儿发出一声啼哭,不是人类婴儿的哭声。
声音像是多种声音的叠加,初生婴儿的啼哭、垂死老人的喘息、金属摩擦的尖啸,还有某种深海中巨大生物的低鸣。
虽然声音不大,却穿透墙壁,在锈镇的黄昏中回荡。
几乎在同一瞬间,整个镇子的狗开始狂吠。不是普通的吠叫,而是恐惧到极点的哀嚎,像是看见了无形的怪物。
“哒哒哒……砰砰砰……”
马厩里的马匹疯狂撞击围栏,蹄铁与木头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小镇广场上的乌鸦集体腾空,黑压压一片遮住残阳,发出刺耳的嘶鸣。
“呱呱呱……”
里昂感到一股刺骨寒意从脊椎升起,他伸出手想触摸婴儿,却在半空中停住。那双血瞳转向他,瞳孔中的星辰加速旋转。
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地板在倾斜,墙壁在弯曲,现实本身在婴儿的注视下开始软化。
“我们得……”里昂的声音嘶哑,“我们得做点什么。”
艾琳却把孩子抱得更紧,像守护宝藏的母龙。
“我的孩子累了,”她喃喃道,“他需要休息。”
那天深夜,小镇的居民开始做梦。
屠夫格瑞姆梦见自己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脚下空无一物,身体却被无形的丝线吊起。丝线连接着他的四肢、脖颈、眼睑,每一根都细如蛛丝却坚韧如钢。
他疯狂挣扎,但丝线越缠越紧,勒进皮肉。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瞳孔是旋转的血色星辰。他醒来时浑身冷汗,发现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细线勒过。
然后是面包师妻子、铁匠学徒、守夜人老汤姆……
一夜之间,锈镇四分之一的人做了同样的梦。细节略有不同,有人梦见丝线从自己体内长出,有人梦见被吊在倒悬的城市上空,但核心相同,被操控,被注视,无处可逃。
第三天早晨,小镇居民们聚集在广场井边,脸色凝重地交换噩梦的细节,这时他们看见了老乞丐阿尔杰新竖起的木牌。
阿尔杰是锈镇的幽灵,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在镇上徘徊了多少年。他穿着用破布和麻绳拼接的衣服,头发胡子纠缠成团,身上总散发着烂泥和旧书的气味。
孩子们朝他扔石子,大人们则假装看不见他,直到现在。
他用炭灰在破木板上写下扭曲的字迹,字里行间透着疯狂。
“夜之脓血已破,神之噩梦临世。当血瞳睁开,丝线将缚众生。母亲怀抱灾祸,父亲锻造锁链。九重反转,十重门扉,终归于圆。”
小镇的居民们面面相觑,铁匠里昂的新生儿有双红眼睛的消息已经在镇上传开,虽然大多数人还没亲眼见过,但结合这诡异的警告和集体噩梦,不安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疯子的话!”镇长挥挥手,命人拔掉木牌,“锈镇三十年来第一个新生儿,是喜事!别让这老乞丐的胡言乱语坏了气氛。”
但木牌被拔掉后,阿尔杰又竖起一块。再拔,再竖。最后镇长放弃了,任由那块破木板立在井边,像一座不祥的墓碑。
里昂和艾琳给儿子取名卢卡斯,一个普通的名字,希望能带来普通的命运,但卢卡斯一点都不普通。
他几乎不哭,除了那晚的异常啼哭。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躺着,用那双血瞳观察世界。而且他长得很快,一周大时就能抬头,一个月时已经能抓住里昂的手指,力量大得惊人。
艾琳坚持亲自照顾他,不让任何外人靠近卧室,连里昂都被要求尽量少接触孩子。
“他在保护我们,”艾琳某天深夜对里昂低语,她坐在摇椅里,卢卡斯在她怀中安睡,“我能感觉到,那些梦……他在吸收那些梦,这样镇上的人就不会做更可怕的梦了。”
里昂心疼的看着妻子憔悴的脸。艾琳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但她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彩,像是某种虔诚的信徒。“艾琳,你不觉得……”
“他是特别的孩子,”艾琳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冰冷,“你不许说他不正常,他是我们的儿子,里昂!我们的孩子……”
卢卡斯恰好在此时睁开眼。血瞳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瞳孔中的星辰缓缓旋转。他看向里昂,嘴角勾起一个微笑,一个成年人才会有的微笑,意味深长。
里昂内心忐忑,逃一般的走出了房间。
随后他来到铁匠铺,一遍遍捶打烧红的铁块,火星四溅,一直到凌晨。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但寒意仍从骨头里渗出。他想起了阿尔杰木牌上的话。
“母亲怀抱灾祸,父亲锻造锁链。”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铁锤,突然不确定自己到底在锻造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