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克珊娜·冕卫,七岁那年的春天,冕卫庄园的玫瑰开得格外嚣张。
鲜红的花瓣像溅开的血,铺满了整片南墙,香气浓得能闷死人。
这天下午,家庭教师正在教她德玛西亚贵族的纹章学。
“雄鹰代表视野与力量,”老妇人用枯瘦的手指敲着绘本,“盾牌代表守护,剑刃代表正义。而冕卫家族的徽章!”
她翻开下一页,继续说:“是护盾与长剑交叠,象征我们永远站在德玛西亚的最前线。”
此刻的拉克丝心不在焉,窗外有只蓝蝴蝶在飞舞,翅膀在阳光下闪烁着魔法般的光泽,虽然德玛西亚禁止提及这个词。
它的飞行轨迹毫无逻辑,时而急转,时而悬停,像在嘲笑地面上一切按规矩生长的事物。
“小姐,请重复我刚才说的话!”教师的声音带着不悦。
“护盾与长剑,前线与荣耀。”拉克丝机械地重复,眼睛仍追着蝴蝶。
“很好!现在背诵《禁魔训诫》第三章!”
就在拉克丝张开嘴的瞬间,蝴蝶俯冲下来,擦过窗台。她立马跳下椅子,推开沉重的橡木窗,探出半个身子。蝴蝶就在下方,停在一朵过分饱满的玫瑰上。
此时,她没有思考,直接翻过了窗台。
坠落的时间比她想象的长。先是裙摆被蔷薇丛钩住,撕裂声清脆得像咬苹果。
接着是手臂、小腿、脸颊传来的刺痛,玫瑰的尖刺,欢迎这位入侵者的方式很直接。最后她摔在松软的泥土上,嘴里满是青草和血腥味。
疼痛是后来的事,最先到来的是光芒。
金色的温暖光芒,从她手臂上最深的伤口里涌出来。不是血流的方式,血还在,暗红色,顺着皮肤往下淌,而是像泉水,像黎明时第一缕突破云层的阳光。
光芒缠绕着伤口,所过之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擦伤消失了,划痕不见了,连最轻微的淤青都在金光的抚慰下退去。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情况,拉克丝呆住了。
她抬起手臂,看着那道光在自己皮肤下游走,像有生命的河流。
然后,她意识到这不是祝福,家庭教师讲过,只有邪恶的东西才会在人体内显现异常。
《禁魔训诫》里写得清清楚楚,魔法是污染,是堕落,是必须被清除的诅咒。
“不,”她小声说,“不,不,不……”
她用手去捂那道伤口,想把这诡异的光塞回去。但光从她的指缝间溢出,照亮了周围的泥土和草叶。一片玫瑰花瓣落在她手上,在金光中变得半透明,脉络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
“哒哒哒……”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急急忙忙,属于成年男子的脚步声。
拉克丝猛地蜷缩起来,把手臂死死抱在胸前。光被遮住了,但仍有丝丝缕缕从衣料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投下颤抖的光斑。
“拉克珊娜!”是她父亲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恐慌。
皮奥托·冕卫,德玛西亚最受尊敬的将军之一,此刻像个迷路的士兵。
他跪在女儿身边,大手悬在空中,不敢触碰。他看到那些正在消失的伤口,看到泥土上尚未完全散去的光痕,看到女儿脸上混合着恐惧和困惑的泪水。
“父亲,我……”拉克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为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皮奥托将军做了件令她终生难忘的事,他脱下自己的斗篷,那件绣着家族徽章的深蓝斗篷,把女儿整个裹了起来。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平日在训练场上挥剑的样子。
“别说话,”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别说话,我亲爱的宝贝!”
紧接着,他抱着拉克丝起身,快步穿过花园。
拉克丝从斗篷的缝隙里看到庄园的窗户一扇扇关上,仆人们低着头匆匆退避。
她听到母亲压抑的抽泣声从阳台传来,听到哥哥盖伦在问,拉克丝怎么了,然后被什么人严厉地制止。
很快,她被直接抱进父亲的私人书房。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了。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父亲沉重的呼吸。
皮奥托把女儿放在壁炉前的羊毛毯上,跪在她面前。他的脸在炉火映照下显得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般深刻。
“我的宝贝,给我看看!”他的声音嘶哑低沉。
拉克丝颤抖着伸出胳膊。伤口已经全好了,皮肤光洁如初,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但当她集中注意时,微弱的金光仍在皮下隐约流动,像黄昏时分云层后的最后一抹天光。
皮奥托盯着那光看了很久,久到壁炉里一根木柴断裂,溅出几点火星。
“听着,拉克珊娜!”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今天在花园里摔倒了,摔得很重,但幸好没有受伤。你哭是因为吓到了,仅此而已,你能明白吗?”
拉克丝不明白,她摇了摇头,眼泪又涌出来:“可是光……”
“没有光!”皮奥托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花园里没有光,你身体里也没有光。那只是夕阳的反射,只是你的想象,记住了吗?”
“可是……”
“记住了吗?”他的声音严厉起来,那是训练新兵时的语气。
拉克丝点头,机械麻木地点点头。
“很好!”皮奥托松开手,缓缓站起身,背对着她看向壁炉,“现在,我要你忘记这件事,永远忘记!你不是怪物,你是拉克珊娜·冕卫,德玛西亚最古老、最荣耀家族的女儿。”
他转过身,表情已经恢复平静,只有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掩藏的痛楚。
“这是为你好,”他平静的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这是唯一能保护你的方式。”
那天晚上,拉克丝被允许和母亲一起睡。缇亚娜·冕卫夫人是个冷美人,即使在卧室里也穿着真丝睡袍,金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当她抱着女儿时,拉克丝能感觉到她在颤抖。
“母亲,”拉克丝蜷缩在她怀里,声音闷在昂贵的丝绸里,“我会被烧死吗?”
在德玛西亚,法师,如果他们活到被公开发现的那一天,确实有可能被处以火刑。
《禁魔训诫》里描述了那种净化仪式,火焰会吞噬罪恶,将扭曲的灵魂归还给自然秩序。插图上的法师在火中扭曲,围观的德玛西亚人表情庄严,像是在观看一场必要的牺牲。
缇亚娜的手收紧了,有那么一瞬间,拉克丝以为母亲要哭了,但是当她抬起头,看到的仍是一张完美的脸。
“不,亲爱的……”缇亚娜的声音比德玛西亚最冷的冬天还要冰冷,“你不会被烧死,你会成为最完美的德玛西亚淑女,永远都是!”
“可是魔法……”
“你没有魔法……”母亲打断她,手指梳理着她的金发,动作轻柔得近乎残忍,“那只是一场梦,一次错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