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北境边缘的小木屋。

　　莱瑞蕾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面铜镜。

　　镜中的女人有着与她二十一岁年龄不相称的面容，眼角细密的皱纹如初秋的霜痕，原本深棕色的长发已有三分之一变得银白，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泽。

　　只有那双青灰色的眼睛依旧明亮，只是深处多了风掠过旷野的苍茫。

　　她放下镜子，看向窗外。艾尔伦正在院子里劈柴，动作有力而稳定，但他的鬓角也出现了几缕与她同色的银发。

　　生命共享的契约在他们身上留下对称的印记，她每衰老一分，他便跟着苍老一分；她体内的风之力每波动一次，他手背上的霜狼纹章就隐隐发光。

　　“你应该多休息。”艾尔伦推门进来，将劈好的木柴堆在壁炉旁。

　　虽然他的声音温和，但莱瑞蕾听出了其中小心翼翼的担忧，那种对待易碎品的谨慎。

　　“我没事。”她声音平静，试图微笑，但感到脸颊肌肉的僵硬，加速的衰老不仅改变了外貌，也在改变她的身体。

　　关节在阴雨天会酸痛，视力在黄昏时变得模糊，最糟的是，她引以为傲的箭手直觉，那种与风同步的感知，开始出现断层。

　　有时她能听见百里外落叶的叹息，有时却听不到身边爱人的呼吸。

　　艾尔伦走过来，手指轻抚她的白发。“今天感觉如何？”

　　“风在远方聚集。”莱瑞蕾闭上眼睛，“南方的海洋上有风暴形成，三天后将登陆东海岸。西境的山谷里，气流停滞了太久，作物会枯萎。还有……”

　　她停顿一下，眉头皱起，声音急促：“北边的冰原上，有什么东西在扰动风的流动，很微弱，不自然。”

　　这就是她作为风之监管者的日常，感知大陆气候的失衡，用有限的力量微调气流的走向。

　　大多数时候，只需要一个意念，一缕恰到好处的风，但是有些问题需要亲临现场，而每一次使用力量，都意味着更快的衰老。

　　艾尔伦的手按在她肩上，声音平静：“我去处理北边的异常，你留在这里。”

　　“不。”莱瑞蕾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我们一起去，契约的意义就是共同承担。”

　　“但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还能拉弓。”她打断他，走向墙边，那里挂着的不是她原来的风语木长弓，而是一把新的短弓，更适合她现在减弱的力量。

　　艾尔伦沉默地帮她整理行装，皮甲需要调整，她瘦了；箭筒需要减轻重量，她的肩膀承受不了太多。

　　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他们，时间的流逝不是可逆，而且衰老在加速。

　　出发前，莱瑞蕾最后一次抚摸她用了十年的风语木长弓。弓身依然光滑，螺旋纹理在光线下如水流动。她曾用这把弓射落空中飞鸟，曾在比武大会上与艾尔伦的箭矢相撞，曾在风暴峡谷劈开风墙。

　　现在，她甚至无法完全拉开它。

　　“带着它吧。”艾尔伦说。

　　“它属于过去的我。”莱瑞蕾摇摇头，手指在弓弦上轻轻一拨，弦震发出低沉哀鸣，仿佛知晓这是最后的告别。

　　他们将前往北境冰原的路上，遇到了第一批难民。

　　那是一个小村庄的幸存者，不到二十人，衣衫褴褛，脸上结着冻疮和恐惧。

　　他们告诉莱瑞蕾和艾尔伦，三天前的夜晚，冰原上刮起了有牙齿的风。

　　“不是普通的风暴，”村长是一个失去左臂的老人，空洞的袖管在寒风中飘荡，“那风...会咬人，阿肯家的孩子被卷走时，我们听到了尖叫，然后看到血从天上洒下来，像下雨一样。”

　　“风向呢？”艾尔伦问。

　　“没有方向。”一个年轻女人接话，怀里抱着昏迷的孩子，“风从四面八方同时吹来，在村子里打转。房子不是被吹倒，是被磨碎了，像石磨碾麦子。”

　　莱瑞蕾与艾尔伦交换眼神。

　　这不自然，风可以狂暴，可以有破坏力，但风本身没有意志，除非被引导，被操控。

　　“带我们去村子。”莱瑞蕾认真的说。

　　幸存者们惊恐地后退，声音颤抖：“不，不能回去！那地方被诅咒了！”

　　“我们就是来处理诅咒的人。”艾尔伦平静地说，手按在剑柄上。这个动作有种奇异的安抚力，不是威胁，而是承诺。

　　村庄的废墟证实了幸存者的描述。

　　这不是风暴的破坏，而是系统性的摧毁。

　　房屋的残骸呈螺旋状散布，仿佛被巨大的钻头碾过。更诡异的是，一些木梁和石头上留有深深的刻痕，不是撞击产生，更像是被无数细小而锋利的东西反复切割。

　　莱瑞蕾蹲下，手指轻触一道刻痕。在接触的瞬间，她听到了尖啸，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传入意识的尖叫，充满了痛苦和疯狂。

　　她猛地抽回手，指尖渗出血珠。

　　“怎么了？”艾尔伦立刻上前。

　　“风中有东西，”莱瑞蕾的声音紧绷，“不是自然的风，是被污染的风，有意识，破碎的意识。”

　　她闭上眼睛，全力展开感知。

　　风从冰原深处吹来，带来信息，冰冷空旷，然后是痛苦的漩涡。

　　在那里，在北边三十里左右的冰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扭曲风的本性。

　　“我需要看得更清楚。”莱瑞蕾说。

　　接着她做了一个手势，周围的空气开始流动，在她面前汇聚、压缩，形成一面透明的风镜。

　　通过这面镜子，她能看到远方的能量流动。

　　冰谷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一个旋转的巨大风暴团，但不是寻常的灰色或白色，而是病态的暗绿色。

　　在风暴中隐约可见人影，不是一个，是许多个，像是被囚禁在风中的灵魂。

　　风暴中心，一个身影悬浮在空中，双手伸展，正在从那些被困的灵魂中抽取某种发光的能量。

　　“收割者。”莱瑞蕾低语，想起了养母曾讲过的传说！

　　古代有些邪术师会捕获将死之人的灵魂，用他们的痛苦情绪作为魔法燃料，但这技艺应该已经失传千年了。

　　“他在用痛苦污染风，”艾尔伦也通过风镜看到了，“我们必须阻止他。”

　　“等等。”莱瑞蕾按住他的手，“看风暴边缘。”

　　在暗绿色风暴的外围，有微弱的青绿色光点在闪烁，那是净化后的风灵之母留下的印记，是自然风之力的残存。

　　这些光点正努力对抗污染，试图净化风暴，但力量太弱。

　　莱瑞蕾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邪恶施法者。这个收割者选择这里，是因为这里是她，新任风之监管者，力量最薄弱的区域。

　　而且他在测试她，或者，在引诱她。

　　“这是个陷阱。”莱瑞蕾低声说。

　　“那就拆了它。”艾尔伦已经开始检查武器，“你有计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