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们迅速靠近,抛出钩索,跃上大船。
“叮叮叮……”
短兵相接,金铁交鸣,张云这才惊觉,这些人身手矫健,刀法狠辣,全然不是中原路数。
更让他心沉的是,混乱中他听到几声短促的呼喝,那是金国语!
“保护货物!”一个黑衣人用生硬的汉语喊道,直扑棺材。
张云怒吼一声,挥刀劈去,却被另一人架住,两人拼斗起来。
转眼之间,棺材已被四名黑衣人抬起,抛向旁边的小船。
王钧此时才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拦住他们!那是朝廷要犯!”
但是,已来不及了,小船接到棺材,立即调转船头,顺流而下。
其余黑衣人且战且退,纷纷跳江遁走,水性极佳,转眼不见踪影。
江面上只留下几具尸体和一片狼藉。
神色凝重的张云站在船头,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他看清了那些尸体身上的刺青,是金国铁浮屠的标记,金兀术的亲卫!
王钧瘫坐在甲板上,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
张云望向小船消失的方向,长江浩荡,雾气弥漫。
岳元帅落入金人手中,这比死在大理寺狱中更可怕。
金人不会让他轻易死去,他们会用尽一切方法羞辱他、折磨他,最后在千万宋人面前将他处死,以此摧毁大宋军民的抵抗意志。
“将军,我们……还追吗?”一个士兵怯怯地问。
张云沉默良久,缓缓收刀入鞘:“追不上了,回临安复命吧,就说……岳飞尸身在渡江时遇水匪,坠江失踪。”
他知道这个谎话漏洞百出,但此刻他已顾不得许多,他必须活下去,将这个消息传给岳家军旧部。
岳元帅还活着,在敌人手中,这是绝望,但也是一线希望。
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救。
北国的冬天比江南残酷十倍,岳飞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皮毛褥子。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有炭盆取暖,窗外是茫茫雪原,一望无际。
他坐起身,发现镣铐已去,换上的是柔软的棉衣。
“吱呀!”
门轴摩擦声响起,一个金国侍女端着食盘进来,见他醒了,躬身行礼,用生硬的汉语说:“将军请用饭。”
岳飞没有动,他环顾四周,从建筑的风格和侍女的装扮,已判断出自己身在金国。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杯毒酒,那么现在……是金人救了他?
不,不是救,是掳掠。
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一个高大魁梧的金国将领。
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如铸铁,眼似鹰隼,身着貂皮大氅,腰间佩着一柄弯刀。
此人岳飞认得,完颜宗弼,汉名金兀术,金国四太子,岳家军的老对手。
“岳将军,别来无恙。”金兀术的汉语很流利,甚至带点汴京口音,他在床边坐下,挥手让侍女退下。
岳飞冷笑道:“四太子好手段,千里迢迢将岳某从临安请来,所为何事?”
金兀术不答,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雪景:“将军可知此地何处?黄龙府,我大金国的都城,你们宋人总说直捣黄龙,如今你倒是真的来了,可惜是以这种方式。”
“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杀你?”金兀术转过身,眼神锐利,“岳鹏举,你是当世名将,我虽是敌人,却也敬你是条汉子,杀了你,不过是多一具尸体,但若你能为我所用……”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宋室昏庸,赵构猜忌功臣,秦桧卖国求荣,这样的朝廷,值得你效忠吗?若你愿降,我许你统领中原汉军,仍打岳字旗,他日灭宋,你可封王,世代镇守江南。”
岳飞笑了,笑声中满是讥讽:“四太子以为,岳某是贪生怕死,慕恋富贵之人?”
“人皆有所求!”金兀术淡淡道,“你求名,我可让你青史留名,不是作为败军之将,而是作为开创新时代的英雄,你求义,我可让你解救中原百姓于水火,你求忠……忠的是谁?是那个十二道金牌召你回朝、将你下狱赐死的赵构吗?”
这番话如刀般刺入岳飞心中,他沉默良久,缓缓道:“我忠的不是赵构,是大宋江山,是中原百姓。”
“那更应该降我!”金兀术趁热打铁,“宋室南渡,偏安一隅,早已放弃中原,唯有我大金一统天下,才能结束这百年战乱,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
岳飞起身,走到窗边,与金兀术并肩而立。
窗外,几个金国孩童在雪地里追逐嬉戏,远处炊烟袅袅,一片安宁景象。
若不论国仇家恨,这北国风光,倒也壮阔。
“四太子,”岳飞缓缓开口,“你可记得郾城之战?”
金兀术脸色微变,那场战役是他毕生耻辱,十万大军被岳家军两万背嵬军击溃,若非逃得快,险些丧命。
“那一战,我军以少胜多,靠的是什么?”岳飞自问自答,“不是兵甲之利,不是地势之优,是一口气!一口气在,则虽千万人吾往矣;一口气散,则兵甲再多也是乌合之众。岳某这口气,叫做尽忠报国,这口气散了,我便不是岳飞,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缓缓转过身,直视金兀术:“所以,不必再费唇舌。”
金兀术盯着他,眼中神色复杂,有恼怒,有不解,也有一丝敬佩。
最后他叹了口气:“可惜了!将军好生休息,三日后,我会在城郊刑场设台,请将军观礼。”
“观什么礼?”
“处决一百名宋军俘虏的礼!”金兀术淡淡道,“将军若不降,他们便是因你而死,每日一百人,直到你改变主意,或者俘虏杀尽为止。”
言毕,金兀术关上门,走了出去。
岳飞站在原地,拳头紧握,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来。
当夜,月明星稀,岳飞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忽听窗外有细微响动,他立即警觉,却见窗户被轻轻撬开,一个纤细的黑影闪入。
来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如星子般明亮。
“将军莫声张,”来人低声道,声音清脆,是年轻女子,且说的是地道的临安口音,“我是前来救你,家父是磁州宗泽老元帅旧部,姓周。”
岳飞心中一震!
宗泽是他的恩师,当年他投军便在宗泽麾下,对方在临终前三呼过河,抱憾而终,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若此女真是宗泽旧部之女,倒可信几分。
“你如何进来?”他低声问。
“这别院守卫外紧内松,我观察三日,摸清了换岗规律。”女子边说边取出工具,熟练地打开他脚上的锁链,“将军请随我来,暗道在床下。”
果然,移开床板,下面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隐约有风从深处吹来。
女子率先下去,岳飞略一迟疑,也跟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