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下,天地色变。
大业十四年七月十五,中元鬼节。
乌云从四方天际滚滚而来,吞没了最后一缕残阳,雷声在云层深处酝酿,如同远古巨兽的低吼。
两军阵前,二十万将士屏息凝视,战场上只闻旌旗猎猎作响。
李元霸立于阵前,那双瓮金锤在阴沉天色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身高不足七尺,却仿佛擎天巨柱,周身三丈内无人敢近。
瓦岗军中,秦琼紧握鎏金熟铜锏,程咬金咧着嘴却笑不出来,徐茂公的羽扇停在半空,所有人都知道,这将是一场载入史册的对决。
片刻之后,宇文成都来了!
他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马鞍上血迹斑斑。凤翅镏金镗斜指地面,镗尖划过硬土,留下深深的沟壑。
此刻,他的明光铠破损了七处,胸前的护心镜有道裂痕,那是三日前与裴元庆交手留下的痕迹。
但是,他的脊背依然挺直,眼神依然锐利如电。
“宇文成都!”李元霸的声音如炸雷,“今日你我再战,必分生死!”
宇文成都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天,一滴雨落在脸颊。
雨滴冰冷,他却感到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每逢雷雨,那股沉睡的力量就会翻涌。
但是,今日不同,那股力量格外躁动,仿佛在预警着什么。
“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战鼓擂响!
气势冲天的李元霸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双锤以最简单直接的轨迹砸来。
“啪……”
空气中发出一声爆鸣,雨幕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真空通道,这是力量达到极致后的返璞归真!
目光如炬的宇文成都丝毫不惧,双臂一抖举镗相迎。
“铛!”
金属撞击声震得前排士兵耳鼻流血!
“嘶……”
宇文成都胯下战马哀鸣一声,四肢同时折断,瘫倒在地。
情况危急,他飞身下马,双足陷入地面半尺,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到镗杆上。
第一锤,他接住了。
李元霸眼中闪过诧异,随即是狂喜:“好!这才够劲!”
第二锤接踵而至,这一锤更快,更重,锤未至,风压已将地面犁出沟壑。
神色凝重的宇文成都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力量疯狂运转。
他记得师父的叮嘱:“你的雷神血脉,遇雷雨则强,遇天雷则醒,但是,未觉醒时强行动用,必遭反噬!”
如此情景,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铛!”
一镗双锤再次交鸣!
这一次的撞击声不像金属,倒像是山崩!
宇文成都倒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忽然,他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凤翅镏金镗的右翅出现裂纹。
“第三锤!”李元霸跃起三丈高,双锤合一,如陨星坠地。
宇文成都看到了锤影后的天空,乌云中电蛇狂舞,一道闪电劈开苍穹,正好映在李元霸身后。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他能看清锤面上每一道划痕,能数清雨滴下落的轨迹,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鼓。
也听到了师父的声音,那是多年前的教诲:“武道至极,非为杀伐,而为守护。”
守护什么?大隋?杨广?还是这天下苍生?
他忽然笑了,镗杆旋转,不挡不避,直刺李元霸心口,同归于尽的打法。
李元霸脸色一变,双锤改砸为扫。
“咔嚓!”
凤翅镏金镗应声而断,上半截飞旋着插入十丈外的土丘,下半截仍握在宇文成都手中。
而李元霸的左锤余势未消,重重砸在宇文成都胸口。
“咔嚓……”
明光铠彻底粉碎!
宇文成都如断线风筝般飞出二十余丈,落地时鲜血染红身下三尺土地。他的眼睛望着天空,雨滴落入瞳孔,冰凉如玉。
“赢了……”
瓦岗军爆发出震天欢呼!
李元霸举锤长啸,声震四野,隋军残部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没有人注意到,宇文成都的手指轻微动了一下。也没有人看到,他碎裂的胸口处,有一道微弱的电光一闪而过,护住了心脉。
夜色渐浓,暴雨倾盆!
紫金山成了修罗场,尸体堆积如山,血水混着雨水汇成小溪,流入长江。
胜利者在狂欢,失败者在逃亡,没有人理会一具尸体。
子时三刻,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战场。
来人穿着灰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四十许人。
他走得很慢,但所过之处,雨水自动分开,血污不能近身。他在尸山血海中准确找到了宇文成都。
“痴儿……”道人蹲下身,手指轻触宇文成都眉心。
宇文成都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视线模糊,只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师……父?”
“别说话!”雷霄真人掌心贴在他胸口,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涌入。
宇文成都感觉到碎裂的骨骼在重组,破损的脏腑在愈合,这速度违背了常理,如同神话。
“龟息丹只能保你三日假死!”雷霄真人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三颗丹药,喂入宇文成都口中,“李元霸这一锤确实碎了你的经脉,但也震开了你血脉的封印,祸兮福所倚!”
他轻轻挥手,另一具尸体从远处飘来。
这具尸体穿着与宇文成都一样的残破铠甲,面容经过巧手易容,竟有八九分相似。
雷霄真人将宇文成都的断镗放在尸体手中,又洒上特制的血粉,遇水不化,腥味逼真。
“走吧,尘缘尽了!”雷霄真人扶起宇文成都。
“师父……”宇文成都艰难开口,“为何救我?”
雷霄真人望着南方,那是江都的方向:“因为你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片刻之后,两人消失在雨夜中。
身后的假尸体被第二天打扫战场的士兵发现,上报为宇文成都遗骸。
李渊下令厚葬,墓碑上刻隋天宝大将军宇文成都之墓。
天下人都相信,那个无敌的将军,已经死了。
终南山深处,白云观青烟袅袅。
三年时光,弹指而过,宇文成都盘坐在观后悬崖边,面对云海吐纳。
此时,他赤裸上身,胸前那道恐怖的伤疤已经淡去,只剩浅白色的痕迹。
但是,每逢阴雨天,伤疤深处仍会隐隐作痛,不是肉体的痛,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今日感觉如何?”雷霄真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宇文成都收功起身,恭敬行礼:“师父!体内真气已恢复七成,但血脉中的那股力量……依然时有时无!”
雷霄真人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你可知,三年前四明山一战,你本可杀雄阔海、伍云召、伍天锡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