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宇文成都愣住了！

　　四明山，那是他记忆中最惨烈的战斗之一。

　　十八路反王联军，六十四路烟尘，百万大军围困杨广。

　　他奉旨护驾，单人独镗守在山口，雄阔海、伍云召、伍天锡，这三人都是当世顶尖高手，他们采用车轮战，从清晨战到午后。

　　那一战，他力竭而退，世人都说，宇文成都虽败犹荣，能在三人联手下支撑三百回合，已是奇迹。

　　“师父的意思是……”宇文成都呼吸急促起来。

　　雷霄真人挥手，面前云海翻腾，竟显现出当年的画面。不是记忆中的片段，而是上帝视角的完整重现：

　　在画面中，宇文成都确实在苦战。

　　但是，他每一次出镗，都在关键时刻收力三分；每一次防守，都故意露出破绽却又在最后一刻弥补。

　　雄阔海的熟铜棍砸来时，他本可侧身刺其咽喉，却选择格挡。

　　伍云召的亮银枪刺向心口时，他本可夹枪反杀，却选择后退。

　　最明显的是对阵伍天锡。

　　那个混世魔王手持混金镗，招式大开大合。

　　宇文成都至少有五次机会，可以一镗贯穿对方胸膛，但他都放弃了。

　　“看到吗？”雷霄真人指着画面，“你不是不能胜，是不想胜。”

　　“为什么？”宇文成都喃喃道，“我那时为什么？”

　　“因为你在观武……”雷霄真人目光深远，“天下武学，各有所长，雄阔海的力，伍云召的巧，伍天锡的狂，你与他们交手，其实是在学习，每一招每一式，你都在解析、吸收、融合，那一战，你故意压制实力，只用三成功夫对敌，七成功夫在看。”

　　画面继续。

　　战斗之后，宇文成都退回营帐，立刻盘膝打坐。他双手在空中虚划，赫然在演练三人的招式精髓，并尝试融入自己的镗法中。

　　“你已悟收放如一之境！”雷霄真人赞叹道，“武道巅峰，不在于一味释放力量，而在于掌控，该放时如雷霆万钧，该收时如细雨无声。那一战，你表面力竭，实则武学境界大涨。”

　　宇文成都闭上眼睛，当年的一幕幕在脑中重现。

　　心神荡漾，他想起来了。

　　战至第二百回合时，他忽然进入一种奇妙状态，敌人的动作变慢了，招式的破绽清晰可见，甚至能预判下一招的走向。

　　这不是疲劳产生的幻觉，而是境界突破的征兆。

　　“师父，我那时为何没有察觉？”他疑惑的问。

　　“因为你太执着于胜负！”雷霄真人叹息，“你的心被天下第一的虚名所困，被天宝大将军的责任所缚，你以为自己必须赢，必须守住大隋的威严，这种执着，蒙蔽了你的本心。”

　　随着云海画面散去，宇文成都沉默良久。

　　“所以师父的意思是，我的武道，走错了方向？”

　　“不……”雷霄真人摇头，“只是未到时机，你的血脉，你的使命，都需要经历这场错误的洗礼，就像璞玉需要雕琢，宝剑需要淬火，紫金山那一败，是你必要的劫数！”

　　“轰隆隆……”

　　远处传来雷声，雨季又要来了。

　　宇文成都望着天际翻滚的乌云，忽然问：“师父，我的血脉到底是什么？”

　　雷霄真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向观内：“明日，我带你去看南阳关的真相！”

　　第二天清晨，雷霄真人带宇文成都来到后山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光滑如镜，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面古朴的铜镜，镜缘刻着雷纹，镜面却朦胧不清，仿佛蒙着一层水汽。

　　“这是溯光镜，可观过去之事。”雷霄真人手指轻点镜面，一圈圈涟漪荡开，“今日，我们看看南阳关那一战，你遗漏了什么。”

　　呼吸之间，镜中浮现影像，那是大业十二年冬，南阳关。

　　关外积雪三尺，关内烽火连天。

　　伍云召反了，因为父亲伍建章被杨广冤杀。宇文成都奉旨平叛，率五万骁果军兵临城下。

　　画面中的宇文成都，身穿金甲，手持凤翅镏金镗，立于军前。他那时二十七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眼中满是锐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伍云召！”他扬声喊道，“陛下有旨，若你开城投降，可免一死！”

　　城头之上，伍云召白袍银枪，怀中抱着一个襁褓。那是他刚满月的儿子。

　　他大笑一声，笑声悲凉：“宇文成都！你助纣为虐，可知天道昭昭！”

　　鼓声震天，战斗开始了！

　　镜中画面快进，宇文成都破关入城，一路杀到将军府。

　　伍云召且战且退，身上已多处负伤，最终，在府内庭院，两人展开决战。

　　那是宇文成都记忆中的场景，二十回合，他击飞伍云召的银枪，镗尖抵住对方咽喉，胜利在握。

　　但是，镜中显示的细节更多。

　　宇文成都看到，自己的手在颤抖。

　　不是力竭的颤抖，而是某种情绪的波动。

　　此刻他看到，自己的目光不止一次瞥向伍云召怀中的婴儿，那孩子被裹在貂裘里，只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睡得正香。

　　“投降吧……”画面中的宇文成都说，声音沙哑，“为你儿子着想。”

　　伍云召惨笑一声：“我伍家满门忠烈，今日宁可绝后，也不向昏君低头！”

　　镗尖推进一寸，刺破皮肤，鲜血顺着脖颈流下。

　　只要再进三寸，伍云召必死。

　　“哇哇哇……”

　　忽然婴儿嘹亮的哭声响起！

　　也许是感应到父亲的危机，也许是寒冷，襁褓中的孩子放声啼哭，哭声清脆而脆弱，在厮杀的背景中格外刺耳。

　　宇文成都的手，停住了。

　　镜面放大，聚焦在他的眼睛。雷霄真人在一旁解说：“看你的瞳孔，它在收缩，在颤抖，你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什么？”

　　宇文成都自己也不知道，但是镜中的他，眼神忽然恍惚，仿佛穿过眼前的伍云召，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是记忆！”雷霄真人说，“婴儿的哭声，触发了你深埋的记忆，你自己也曾是个婴儿，也曾被父亲抱在怀中，虽然你父亲宇文化及，后来成了权臣奸雄，但在你幼时，他也曾是个慈父。”

　　镜面切换，闪现零碎画面，一个中年男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在庭院中散步；婴儿生病时，男子彻夜不眠守在床边；第一次教孩子握木剑时，男子眼中的骄傲……

　　那是宇文化及，不是后来弑君篡位的奸雄，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你下不了手……”雷霄真人叹息，“因为你在伍云召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在那个婴儿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你骨子里，从未真正想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