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禹手中的记录皮卷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站立不倒的尸体,看着他们空洞眼眶中摇曳的紫色草叶,终于明白了奢比尸所谓的救赎是什么。
先赐予假生,用黑谷治愈疾病,延续生命,再收取报酬,让最健壮者成为培育神药的土壤。
那些死者无法进入轮回,他们的魂魄将永远困在草叶之中,每一次被采摘,都是一次灵魂的撕裂。
瘟疫之神的确救了整个部落,但他用的是最残忍的方式。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天空出现异相,不知被什么力量被染成了金色。
九辆鎏金战车撕裂云层,每一辆都由三头生着龙首狮身的异兽牵引,车轮滚动时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战车之后,是三千名金甲天兵,他们的盔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像是移动的金属山脉。
为首的神将身高三丈,面容俊美却冰冷如石雕,额间一道竖痕,那是天罚之眼的印记,他手中持着一卷玉简,简上文字流动如活物。
“奢比尸何在?”
声音不高,却传遍了部落每一个角落。
刚刚恢复生机的村民们再次跪倒在地,这次不是出于虔诚,而是被那无形的神威压得直不起身。
奢比尸从部落后的山洞中走出。
三个月来,他一直在观察自己的造物如何改变这片土地,黑谷已繁衍到第三代,逐渐开始稳定;尸还魂草被采摘后又从同一具尸身上长出,证明那些魂魄确实成了永久的养料。
“私自改造人间物种,扰乱天道轮回。”神将甚至没有正眼看奢比尸,他只是展开玉简,宣读上面的文字,“黑谷非天道所许之物,强行改变凡人命数;尸还魂草囚禁魂魄,阻断往生之路,奢比尸,你可知罪?”
奢比尸耳垂上的青蛇同时昂首,嘶鸣声中带着愤怒:“我救万人性命。”
“救?”神将终于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你所谓的救,就是让本该安然入轮回的魂魄,永世困于草木,不得超生?你问过那些死者是否愿意吗?”
奢比尸沉默了!
这三个月,他确实听到了那些草叶中的呜咽。
每当夜风吹过尸还魂草的草田,就会传来细碎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地方的哭泣声。
这不是风声,是百名壮年被囚禁的灵魂在哀嚎。
“他们的命数本该在饥荒中终结,入轮回,待来世。”神将的声音冰冷如刀,“可你现在,给了他们一个比死亡更残酷的永恒,奢比尸,你的慈悲,在天道眼中,是比屠城灭国更深的罪孽。”
玉简上的文字飞出,在空中凝聚成一道道金色锁链的形状。
“依天律,判:剥去神骨,抽离神性,镇压九幽最底层,刑期一万八千年。”
一瞬间锁链向奢比尸缠绕而去。
就在这一刻,他耳垂上的一条青蛇突然暴起,不是扑向锁链,而是直接化作一道青色闪电,瞬间跨越十丈距离,精准地咬穿了神将咽喉处的盔甲缝隙。
神将的表情凝固了。
他低头,看着那条青蛇的毒牙刺入自己的神脉,墨绿色的瘟疫神力如决堤洪水般涌入他完美的神躯。
金色的神血第一次喷涌而出,在空中燃烧成金色的火焰,但火焰很快被染成了污浊的墨绿色。
“你……”神将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很快他的皮肤开始起泡、溃烂,金色的盔甲从内部被腐蚀,露出下面正在迅速腐烂的血肉。
三息,仅仅三个呼吸的时间,这位统御三千天兵的神将,化作了一具站立的白骨,骨架还保持着持简宣判的姿势,然后轰然倒塌。
三千天兵一片哗然!
“啸……”
奢比尸仰天长啸,不是野兽的咆哮,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音律,是瘟疫本身在歌唱。
啸声化为有形的波纹,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光线暗淡,天兵们试图结阵防御,但那些金色盾牌在瘟疫波纹前如同薄纸,一触即溃。
第一个天兵倒下时,他脸上的金甲还未脱落,但甲胄下的脸已经腐烂见骨,第二个、第三个……瘟疫在阵列中跳跃式传播,不是线性传播,而是像有意识般选择最薄弱的环节。
三息,又是三个呼吸,三千天兵全部化作白骨,他们的盔甲和武器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奢比尸站在白骨山中,耳垂上只剩一条青蛇,另一条在完成致命一击后,也被神将临死前反噬的神力震碎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兽爪上沾着的金色神血,血液还在蠕动,试图侵蚀他的皮肤,但被他体内更古老的瘟疫之力吞噬、同化。
“原来如此。”奢比尸喃喃自语,“救人需要理由,需要许可,需要符合天道的规矩,但杀人不用,杀人只需要力量。”
他抬起一双绿火燃烧的眼睛,望向苍穹。
云层之上,他能感觉到更多、更强的气息正在集结,天庭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
“既然救人成罪,”奢比尸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犹豫,那磨骨般的音色里只剩下纯粹的毁灭意志,“那我便做真正的瘟疫之神,不救人,只散疫;不求赦,只求尽兴。”
他踏出一步,脚下焦土瞬间蔓延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纹路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风化,连时间都仿佛加速流逝,这是他的疫域,瘟疫神力的完全展开。
天庭的战鼓在天穹之上擂响,第二轮讨伐即将到来。
此刻,奢比尸已经不在乎了,他向着最近的城池走去,每一步都在大地上留下腐烂的足迹。
耳畔似乎还回荡着神将的话:“比死亡更残酷的永恒……”
“那就让一切都永恒吧。”奢比尸想,“在我的瘟疫中。”
奢比尸的反叛,拉开了人间最黑暗的十年。
他不再尝试救治,而是彻底释放瘟疫之神的权能,所过之处,城池化为死域,但死域之中,又诞生出诡异的新秩序。
第一站是禹州城,一座有三十万人口的大城,奢比尸只是站在城门外,对着城墙呼出一口灰气。
三天后,城中开始流行骨瘟,患者的骨骼会从内部逐渐软化,就像蜡烛在火边慢慢融化。
人们瘫倒在床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肢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形状,最后彻底化为一摊包裹着皮肤的骨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