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夷大地已被烈日炙烤了整整三年。
龟裂的泥土像一张张干渴的嘴,向着同样龟裂的天空无声呐喊。
河流变成蜿蜒的疤痕,树木化作焦黑的骨架,曾经肥沃的田野如今只剩下一踩就碎的灰白色粉末。
饿殍遍野,连食腐的乌鸦都早已飞离这片死地,这里连死亡都显得贫瘠。
部落最后的祭坛上,七对童男童女被麻绳捆缚,他们的嘴唇因干渴而皲裂渗血,眼中却没有泪水,身体里的水分早就耗尽了。
族长老禹的脸上刻着比土地更深的沟壑,他手中那面祖传的人皮鼓已经三年没有响过。
据说这鼓要用瘟疫中死者的背皮制成,敲响时可沟通幽冥,如今连瘟疫都不愿光顾这片被遗弃的土地。
“山神啊……”老禹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他跪在滚烫的祭石上,膝盖发出焦糊的气味,“收下这些纯净的血肉,赐我们一滴雨吧!”
没有回应,只有热风卷起骨灰,在空中打着绝望的旋儿。
黑袍祭司举起黑曜石匕首,刃口在烈日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第一个女童被拖到祭石中央,她瘦小的身体在祭司手中轻得像一捆枯柴。
就在石刃即将落下时,天边飘来了一团云。
那是从未有人见过的云,漆黑如墨,却泛着油腻的诡光,移动时拖拽着黏稠的尾迹,像是天空溃烂流出的脓液。
云层未至,腐臭已先到,气味复杂得令人作呕,烂肉、霉斑、化脓的伤口、堆积百年的尸骸……所有与死亡和衰败相关的记忆,都在这一刻被唤醒。
“那是什么?”有村民惊恐后退。
黑云在祭坛上空停滞,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片刻之后,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降下。
首先探出的是一对蹄足,不是牲畜的蹄,更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足爪,每只都有磨盘大小,覆盖着青黑色的角质鳞片,蹄缝间滴落着墨绿色的黏液,落地时滋滋作响,将岩石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然后是兽身,似虎非虎,似熊非熊,肌肉虬结的躯体上布满了正在开合的气孔,每一个气孔都在吞吐着灰白色的雾。
最骇人的是那张脸,一张扭曲的人面,五官像是被强行捏合成人的形状,却在不断细微地蠕动、变形。
深陷的眼窝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幽幽燃烧的绿火。
而他的耳垂上,垂挂着两条活着的青蛇,蛇信吞吐,发出与这巨兽完全不符的尖细嘶鸣。
“当啷!”
老祭司手中的黑曜石匕首掉落在地。
“奢……奢比尸……”他声音沙哑整个人瘫软在地,裤裆间渗出温热的液体,并非完全因为恐惧,更因为那来自血脉深处的记忆,对上古凶神的原始记忆!
《山海经》有载:奢比之尸,兽身、人面、大耳,耳垂青蛇,司瘟疫与灾病。
“瘟疫之神……他要把最后的我们也带走……”有村民喃喃道,却已经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饿死是死,被神杀死也是死,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死亡的形式已经不重要了。
片刻之后,奢比尸完全降临了。
他的身高超过三丈,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整个祭坛。
一双绿火之眼缓缓扫过祭台上瑟瑟发抖的孩童,扫过面如死灰的村民,最后定格在老禹脸上。
“求神不如求我!”
他的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磨石在碾压骨头,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似乎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在所有听见者颅骨内响起的震动。
老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奢比尸不再说话,他张开巨口,口腔内部根本不是血肉,而是无数蠕动的菌丝状结构。
一股墨绿色的浓雾喷涌而出,然而这并不是雾,是亿万颗微小的孢子在空气中悬浮、扩散,形成了一场诡异的雨。
孢子雨落下,沾在焦土上,沾在枯骨上,沾在将死之人的皮肤上。
奇迹在三天后发生了,焦黑的土地上,冒出了芽。
不是任何已知作物的嫩芽,而是带着诡异金属光泽的细小茎秆。
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一天抽穗,两天灌浆,三天成熟。
穗头沉甸甸地垂下,每一粒谷子都饱满得像要爆开,谷壳是深黑色,剥开后里面的米粒却是半透明的翡翠色,在月光下会发出微弱的荧光。
饥民们围在这些突然出现的谷物旁,犹豫不决。
“这是瘟疫之神赐下的谷子……必是剧毒。”有人颤抖着说。
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妪爬了过去,她的儿子死在去年的饥荒中,儿媳改嫁他族,只留下一个三岁的孙儿,如今孩子已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老妪用枯瘦的手摘下几穗黑谷,塞进嘴里,嚼碎,然后俯身口对口喂给孙子。
她在等死亡降临,但是死亡没有来,反而,她多年因风湿而弯曲变形的指关节,在一阵轻微的酸麻后,竟然缓缓伸直了。
她腿上那个溃烂了五年的毒疮,流出的脓液开始变得清澈,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
“神迹……这是神迹啊!”老妪抱着孙子,朝着奢比尸消失的方向磕头,额头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土。
人们见此情景,更多的人开始尝试。
腹泻多年的汉子吃了谷子后,排出了恶臭的淤积物后,腹部不再绞痛;咯血的老者吐尽肺中黑血,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连先天失明的孩童,在连续食用七天后,竟然在某个黎明,看见了母亲脸上纵横的泪痕。
整个部落的人活了。
人们开始收割黑谷,开垦土地,甚至有余粮酿造第一坛新酒。
老禹跪在祭坛上,用烧黑的木棍在剥下的人皮上颤抖记录:“癸卯年大旱,瘟疫之神奢比尸降,赐黑谷,活万人,疾者愈,盲者明,此非凶神,实为救主。”
但是,他写得太早了。
第七日,当太阳升到头顶时,第一批食用黑谷的百名壮年男子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们站在田间、屋檐下、水井旁,像一百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雕塑。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们的胸膛从内部裂开,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种朽木断裂的声音。
从裂开的胸腔中,长出了一簇簇深紫色的草。
草叶细长如剑,叶脉中流动着银色的光,顶端结着珍珠大小的浆果,散发着一种清冷幽香。
香气飘散开来,闻到的病患立刻感到通体舒泰,连濒死之人都睁开了眼睛。
“尸还魂草……”一个游方郎中路过,认出这传说中的神物,“能解世间百毒,活死人肉白骨……原来它真的是从尸身中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