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德的灵魂凝视着对方,经历了肉体的极致痛苦与信仰的骤然悬空。
此刻她的灵魂深处反而呈现出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你是撒旦!”她陈述事实,而非提问。
“一个名号而已,承载了太多恐惧与误解,想必你也明白!”他优雅地欠身,动作如同最标准的宫廷礼仪。
“我更喜欢被视为一个揭示真相者,上帝的荣光只照耀胜利者与顺从者,而对于像你这样失败的棋子,不听话的棋子,他吝啬到连一丝临终的慰藉都不愿给予!”
“来吧,亲眼看看,你所维护的信仰,那看似光辉灿烂的秩序背后,究竟是怎样的虚无与痛苦!”
一股无法抗拒,却又并非粗暴的力量裹挟了她。
不是在空间中移动,而是空间本身在周围飞速流转变幻,就像穿越时光隧道。
在穿越那片无尽虚空的瞬间,她仿佛听到了塞纳河水那永恒的低语,满载着人间悲欢的叹息,在她灵魂深处最后一次掠过。
失重感骤然消失,他们抵达了一片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的土地。
这里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只有无边无际的迷雾,停滞的灰色雾霭。
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均匀而冷漠,无法照亮任何东西,反而让一切显得更加模糊不清。
这里没有酷刑,没有火焰,只有一种更深沉的阴影,渗透骨髓的沉寂与失落。
空中回荡着一声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它们来自四面八方,没有源头,没有尽头,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汐,冲刷着意识的堤岸。
一个披着简单白色布袍、额头宽阔、眼神睿智而带着永恒探究精神的老者,正对着灰色的虚空喃喃自语。
“……我知道我智慧,正在于我知道自己一无所知……”
他察觉到贞德的到来,缓缓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如同发现了新的思辨对象。
“一个新来的灵魂!如此年轻,面容上却带着火焰与旗帜的深刻印记……你是一位战士!”
“我曾是战士,现在我是贞德,您是谁?”
“苏格拉底!一个一生追求真理,却最终被真理所在的现实世界处死的老人!”
他露出一丝苦涩而幽默的微笑,眼角深刻的皱纹里仿佛镌刻着无数未解的疑问。
“你看,我们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奇异的共同点,都被自己某种程度上效忠的对象,我忠于雅典律法,你忠于你的上帝,所审判并处决。”
“那么,告诉我,女孩,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你所认定的真理是什么?”
贞德沉默了片刻,灵魂的波动在灰色雾霭中泛起涟漪。
“我曾坚信不疑,我所听到的声音,我所见的异象,来自上帝,那是我一切行动的基石。”
“而如今呢?”苏格拉底追问,目光如炬。
贞德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这灰色的永恒,看到了鲁昂广场的火焰。
“如今,我只相信我所亲眼所见的痛苦,和我所亲身行走的道路,声音可能虚幻,但道路是真实!”
苏格拉底点了点头,他那悠长的叹息声仿佛也因此变得更沉重了些。
“声音可能欺骗你,严密的逻辑可能诱导你,甚至你自身的感觉也可能在特定时刻背叛你。”
“但你的选择,以及你为这个选择所承担的一切后果,是唯一确凿无疑,属于你自身的真理。”
“记住,未经烈火审视的信仰,或许并不值得你倾力持有,但那些能在烈焰焚烧后依然存续的信念,其核心将坚不可摧,如同钻石。”
他的话语不像判决,更像是一颗种子,轻轻落入贞德那片刚刚经历过焚烧的心田。
贞德在撒旦的带领之下,空间的转换再次发生,灰色被狂暴的黑暗取代。
狂风在这里不再是无形之力,它具象化为无数只漆黑筋肉虬结的巨手,带着戏谑的残忍,无情地攫取着无数半透明的灵魂,将他们像最轻贱的玩偶般在空中抛掷、对撞、撕扯。
撞击声并非物理的巨响,而是灵魂结构受损时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贞德看到一个异常英俊的男子,他的灵魂在一次撞击中破碎成光点,又在下一刻于狂风中重组,脸上还残留着上一刻的痛苦与迷茫,旋即再次被攫住,投入永无止境的循环。
“帕里斯?”贞德凭借某种直觉,认出了这位特洛伊的王子。
帕里斯在又一次猛烈撞击的间隙,发出了混合着痛苦与嘲弄的狂笑。
“看啊!又一个被爱,这华丽辞藻欺骗的傻瓜降临了!为了世上最美的女人,我引发了战争,毁灭了我荣耀的城邦,葬送了无数生命!”
“海伦的爱!那不过是赤裸裸的欲望,披上了神圣的光环、自我欺骗的外衣!告诉我,你的神启,你为之献身的所谓神圣使命,其本质与我的欲望,又有何不同!”
他的话语在狂风中断断续续,却字字如刀,试图割裂贞德最后的坚持。
贞德立于狂风边缘,灵魂的光晕稳定而澄澈,她平静地回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的咆哮。
“我的爱,给予了法兰西的土地和它的人民,那是一种博大且充满希望,终结痛苦的愿景。”
“而非某个具象的个人,或片刻的欢愉,欲望会蒙蔽双眼,让人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但博爱指引方向,让人看清整体的苦难与希望!”
“你为私欲点燃战火,我为终结战火而踏上战场!这就是你我之间本质的区别!”
没有给帕里斯反驳的机会,他也立刻被狂风卷入下一轮折磨。
在撒旦的带领之下,场景再次扭曲变幻。
一阵恶臭率先袭来,那是食物腐烂、体液发酵、深渊淤泥,足以让灵魂作呕的气味。
冒着气泡的粘稠泥沼中,无数肥胖臃肿,几乎失去人形的灵魂在无力地挣扎。
永不停歇的冰雨和夹杂着污秽的冰雹,密集地砸在他们布满疮痍的赤裸身体上。
巨大的三头恶魔刻尔伯洛斯,在泥沼中兴奋地穿梭咆哮,三个头颅轮流撕咬着那些灵魂,被撕下的部分很快又复原,等待着下一次撕咬,永不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