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我们做错了什么!”一个灵魂在刻尔伯洛斯的利齿深深陷入他脖子的间隙,发出凄厉的哭嚎。
“我们只是追求口腹之享,追求生命的乐趣,何罪之有!”
贞德感到一阵深沉的悲哀,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出于理解。
“追求享乐,感受生命的欢愉,本身并非罪过,”她轻声说,仿佛在告诫曾经的自己。
“但若让欲望膨胀,吞噬了身而为人的尊严、责任与对他人的关怀,便是主动将灵魂沉入了这永恒污秽的泥沼,再无挣脱的可能。”
她回想起那些艰苦的行军途中,她与士兵们共享粗糙的黑面包与清澈的溪水,彼此信任、目光坚定,那时的满足与心灵的充盈,远胜于世间任何奢华宴席带来的空洞饱足。
在撒旦的带领下,贞德眼前的空间再一次变幻,忽然听觉在此地首先受到冲击。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声音、持续不断的撞击声与骨骼碎裂、内脏挤压的闷响,交织成一首残酷的工业交响曲。
视线所及,是两队庞大到望不到尽头的灵魂群体。
一队是面目狰狞、哪怕在奔跑中依旧死死紧抱着怀中虚幻的金银珠宝的吝啬鬼。
另一队是双手空空、眼神空洞迷茫、仿佛在寻找什么的挥霍无度者。
他们共同推着巨大无比石球,象征着世间财富与物质,喊着不成调的号子,疯狂地冲向对方。
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片灵魂的粉碎与凄厉的惨嚎,但下一刻,他们又瞬间重组,再次嘶吼着推动石球,继续这疯狂、血腥且毫无意义的循环。
撒旦一直安静地陪伴在贞德一侧,此刻用他那多重回响的声音轻声解说,带着一丝学者般的冷静。
“他们甚至无暇感受到痛苦本身,贪婪与浪费,看似两个极端,本质却都是对外物的沉迷与依赖。”
“这种沉迷如此强烈,以至于让他们连自身正在经历永恒的毁灭与重组,都无暇去感受去认真思考!”
“想想吧,贞德,你那些法兰西的王公贵族们,在英格兰铁蹄蹂躏家园时,不也常常是如此!”
贞德不自觉地握紧了拳,灵魂的光芒因情绪的波动而微微闪烁。
她想起了那些在国难当头之际,依旧忙于争权夺利、囤积财富、甚至与敌人暗通款曲的贵族,他们的面孔与眼前这些疯狂撞击的灵魂,何其相似!
在撒旦的带领之下,贞德眼前的空间再一次发生变化。
一眼看过去,斯提克斯沼泽的黑水,在这里如同活物般翻滚沸腾,散发出浓郁的怨恨气息。
无数灵魂在其中像野兽般互相殴打撕扯,用指甲,用牙齿,将对方狠狠地按入散发着恶臭的泥沼深处,试图让对方承受更深的窒息。
他们的面孔因纯粹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发出的吼叫已非人类语言,而是充满破坏欲的原始咆哮。
“纯粹的忿怒,让他们退化成了只知毁灭的野兽!”贞德目光深邃轻声低语,分析着这残酷的景象。
“在战场上,面对敌人,我亦曾感受到愤怒的火焰在胸中燃烧,但那愤怒,被我导入了保护同胞守护家园的行动之中,化作了策略与勇气!而非像他们一样,将这力量指向内部,进行永无休止的自我消耗,互相毁灭!”
撒旦意味深长地侧头看着她,漆黑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非常精彩的辨析,我亲爱的贞德!但你要知道,导向内部的忿怒,那些无法宣泄的抑郁、自我憎恨、对自身无能的苛责,其灵魂的毒性,丝毫也不亚于向外的暴力。”
“你可曾对自己感到过愤怒!为了你最终的失败,为了你未能完全实现的理想,为了那些因你而燃起希望却又最终失望的人们!”
此刻,贞德沉默了!
她没有回答,但灵魂的光芒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坚毅外表之下,深埋着对自身命运的不甘与对上帝沉默的隐晦怨怼,第一次被如此精准地触及。
这是一个伏笔,一枚埋藏在她信念深处的裂痕,虽然细微却可能影响全局。
随着撒旦优雅的做出一个请的动作,贞德眼前的景象再一次发生变化。
无尽忿怒的沼泽消失不见,眼前的景象豁然改变,一种秩序性的恐怖扑面而来。
一座巍峨、森严、仿佛由纯粹恶意浇筑而成的要塞,矗立在视野的尽头。
高耸的城墙望不到顶端,呈现出一种暗沉金属的光泽,看上去坚不可摧,仿佛自太初以来便已存在。
一条翻滚着粘稠气泡、散发着浓烈硫磺恶臭的宽阔深沟,如同护城河般环绕其外。
城墙上,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恶魔与堕落天使,如同雕塑般静静肃立,他们形态各异,有的保留着天使的轮廓却生着蝠翼骨刺,有的则完全扭曲成了不可名状的怪物。
他们的眼神无一例外,都充满了对一切光明、希望与秩序之物的刻骨仇恨与毁灭欲望。
三位形态各异,散发着强大压迫感的女神,如同幽灵般悄然出现在高大的城头之上,城门上弯弯曲曲的写着三个大字,狄斯城。
笔画就像几条毒蛇盘踞在那里,似乎还在轻微的蠕动,死死盯着路过的灵魂,散发着恐怖的灵魂威压。
阿勒克托,周身缠绕着无数条嘶嘶作响、目光怨毒的毒蛇,她的声音尖锐如同生锈的金属在摩擦。
“感到不安了吗!迷途的小女孩!一旦踏入此城,你灵魂中最后一丝由无知带来的平静,也将彻底消失,永不复返!”
墨该拉,眼中燃烧着永不熄灭嫉妒的绿色火焰,她的声音如同毒液滴落,清脆中带着嘶哑。
“回想一下吧,你曾拥有过的坚定信仰,人民近乎盲目的爱戴,如今何在!不过是易碎的镜花水月,徒然在你心中留下无尽的忌恨与空虚!”
提西福涅,手持一条仍在滴着血液的鞭子,她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
“忏悔吧,为自己一切的选择付出代价,准备好,为你那愚蠢的忠诚和失败的反抗,承受量身定做的永恒报应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