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阳狱的最底层,是连光线都被冻结的深渊。
石壁上凝结的寒霜,并非水汽所化,而是此地独有的阴煞之气实质而成,终年不散,触之如针刺骨。
“哎……哗啦……”
有气无力的呻吟和铁链拖拽的声音回荡在四周,加上空气里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更添了几分压抑。
韩非躺在冰冷的草席上,身下稀疏的枯草根本无法隔绝,石板上吞噬生命热意的寒气。
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沉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李斯送来的那杯鸩酒,此刻正在他体内熊熊燃烧,那不是火焰,却比火焰更恶毒,像无数细小的毒虫,啃噬着他的经脉,溶解着他的生机。
“就这样……结束了么……”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望向头顶被铁栏切割开的狭小黑暗。
那里没有星月,只有狱中长明火把投射下的昏黄光晕,摇曳不定,将牢房的阴影扭曲成张牙舞爪的形态。
韩非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他想起了新郑,想起了紫兰轩中流转的琴音与酒香,想起了与卫庄纵论天下时,对方冷峻面容下偶尔闪过的激赏。
更想起了红莲,他纯真烂漫的妹妹,记忆中她总是带着明媚无忧的笑容,像冬日里最暖的阳光……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追忆,腥臭的液体涌上喉咙。
“噗……”
一口发黑的淤血吐在草席旁,韩非的视野开始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吞没。
最后一点力气也随之流逝,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终时刻的降临。
“嘀嗒……嘀嗒……”
水珠滴落的声音,规律而清晰,敲打着他沉寂的意识。
韩非猛地睁开双眼,胸腔因骤然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他没死?不仅没死,体内蚀骨灼心的剧痛竟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这种感觉如此陌生,甚至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目光复杂的韩非,下意识地活动手指,握拳,感受到筋骨间蕴含的活力,绝非将死之人所能拥有。
突然,他迅速坐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牢房依旧,寒霜依旧,但空气中似乎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异样。
“你醒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角落的阴影里传来。
韩非心中一震,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静默地立在光照不及之处,仿佛他本就与黑暗融为一体。
来人的面容完全隐在兜帽的深影下,只有一道平静无波的目光,似乎正落在自己身上。
“你是谁?”韩非的声音因久未进水而有些干涩,但语气却带着惯有的审慎。
“救你的人!”黑袍人的回答简洁至极。
“为何救我?”韩非追问,脑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是紫兰轩旧部?还是另有所图之人?
黑袍人向前迈了半步,恰好让袍角暴露在微弱的光线下,上面用银线绣着某种繁复而古老的纹饰,若隐若现。
“因为苍龙七宿的秘密,不能随你一同葬于这云阳狱底!”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像一块巨石投入韩非心湖。
苍龙七宿!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对方果然是为了这个而来!
不等韩非回应,黑袍人已转身,示意他跟上。
韩非这才发现,本应紧锁的厚重铁牢门,此刻竟无声地敞开着,门外幽深的通道如同巨兽张开的嘴。
他略一迟疑,还是起身跟了上去,求生的本能,以及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的警惕。
通道曲折蜿蜒,如同巨大迷宫。
两侧的牢房里空无一人,或是关押着早已失去神智的囚徒。
更让韩非心惊的是,这一路上,他们竟未遇到任何一名巡逻的狱卒,整个云阳狱底层安静得可怕,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
黑袍人在前引路,步伐沉稳,对路径熟悉得如同自家院落。
“呼……”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最后一道通往狱外区域的铁门时,前方骤然亮起一片刺眼的火光!
数十名身着玄色重甲,手持长戟的秦国武士如鬼魅般无声列阵,将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们冰冷的面甲和锋利的戟刃,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而站在阵前,面带微笑的正是韩非再熟悉不过的那个人,李斯。
“师兄!”李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打破了凝重的气氛,“你真以为,能如此轻易地离开这铜墙铁壁般的云阳狱吗?”
他的目光掠过韩非,最终定格在黑袍人身上,“还有这位……阴阳家的朋友,既已至此,又何须再藏头露尾?”
黑袍人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始终遮蔽面容的兜帽。
火光下,露出一张颇具仙风道骨,却又带着几分诡异气息的脸,额间点缀着阴阳家的标记,正是曾在紫兰轩与韩非有过一面之缘的阴阳家五大长老之一,云中君徐福。
“李大人好眼力!”云中君坦然承认,脸上并无被识破的惊慌。
李斯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若非我故意放行,你又怎能如此顺利地潜入这戒备森严之地?说到底,还要多谢你替我解了,他身上的奇毒碧落黄泉!”
忽然,他语气变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拔高声音。
“徐福!把韩非,还有他所知道的秘密,关于苍龙七宿的一切,都交出来吧!”
云中君脸上一抹诡异的笑容再次浮现,甚至比刚才更深:“李大人,你当真以为,只有你在利用我吗?”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李斯身后,两名站得最近的持戟武士突然身体一僵,随即无声无息地软倒在地,眼、耳、口、鼻中同时渗出触目惊心的黑血,瞬间毙命!
与此同时,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融入火焰阴影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窜出,手中短剑泛着幽蓝的寒光,直刺李斯后心!
“走!”
云中君猛地对韩非喝道,同时宽大的袖袍一挥,数张绘制着朱砂符咒的黄色符纸,激射而出。
“嘭……”
一声爆鸣,符纸在空中爆开,化作浓密的白色烟雾,迅速弥漫四周,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