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虽惊不乱,几乎在云中君出声的瞬间,他已毫不犹豫地转身,扑向侧后方一条未被火光完全照亮的狭窄通道。
“叮叮叮……铮铮铮……啊啊啊……”
身后传来兵刃激烈碰撞的铿锵声、武士的呵斥与惨叫,以及李斯又惊又怒的指令,但他头也不回。
强烈的求生欲和对解开谜团的执着,化作一股力量,驱动着他在这生死迷宫中奋力前行。
“咚咚咚……”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发出的声音如耳在雷,几乎要撞破肋骨,此刻韩非在昏暗曲折的通道中拼命奔跑!
身后的喊杀声和打斗声逐渐远去,但危险的感觉如影随形。
他不敢停歇,只能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和对方向的模糊感觉,在错综复杂的石道中穿行。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潺潺的水声,空气也变得潮湿阴冷。
通道尽头,是一个被垂落藤蔓半遮掩的隐秘出口,外面似乎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
河面幽暗,水声沉闷,而在岸边,果然如某种冥冥中的指引般,停泊着一叶扁舟。
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船夫背对着他,正安静地持着竹篙,仿佛已等候多时。
“呼哧……呼哧……”
韩非喘息着停下脚步,警惕地打量着船夫的身影,忽然间他发现这个背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上船!”船夫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略显低沉,但清朗的底色,让韩非心头猛地一跳。
没有言语,他依言踏上微微摇晃的小船。
船夫熟练地用竹篙在岸边一点,小船便轻巧地滑入暗河中央,顺着水流向前驶去。
直到此时,船夫才缓缓转过身,抬手掀开了斗笠。
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韩非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几乎失声:“张……张良!”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出身韩国张氏,与他亦徒亦友,才华横溢的年轻谋士,张良!
只是此时的张良,面容比记忆中清瘦了些,一双总是含着睿智笑意的眼眸,此刻却微微泛红,蕴含着激动、庆幸与难以掩饰的悲伤。
“韩兄!”张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的微笑,“好久不见!”
“你怎么会在这里?”韩非心中的震惊到无以复加。
张良此刻理应身在桑海,或是为反秦事业奔走,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秦国腹地的云阳狱下水道?
“这太危险了!”
“时间紧迫,容我稍后细说!”张良避重就轻,转身专注地操控着小船,在黑暗中灵巧地避开礁石,穿梭于错综复杂的水道之中。
重逢的喜悦与劫后余生的庆幸,稍稍冲淡了韩非紧绷的神经。
他靠在船舷上,感受着带着腥味的水汽拂面,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
李斯的围堵、云中君的反水、神秘刺客的出现、还有张良的及时接应……
这一切太过巧合,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推动着事态的发展。
然而,随着心境逐渐平复,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开始在韩非心头滋生。
他仔细观察着前方的张良,对方的举止言谈,甚至见到故友的激动,都几乎无懈可击。
但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是一种过于刻意的停顿!
还是某个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动作,与张良平日习惯不符!
小船在寂静的黑暗中前行,只有水流声和竹篙破水的轻响。
韩非心中的疑虑却如同水底的暗草,悄然蔓延,缓缓生长。
当小船终于靠岸,停在一个隐蔽的河滩时,张良引领着韩非穿过一个被茂密植被掩盖的山洞,来到一处四面环山的僻静山谷。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谷中的花草染上一层清辉,与外界的杀机四伏仿佛是两个世界。
然而,就在踏入山谷中央的刹那,韩非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前方的张良。
“你,不是张良!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
张良的背影微微一僵,随即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韩兄何出此言?莫非是历经大变,心神不宁所致?”
韩非摇了摇头,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张良从不叫我韩兄,他只唤我韩非兄!这是他的习惯,亦是他的坚持!”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声音坚定:“而且,你在操控竹篙时,右手小指会下意识地微微翘起,这是某种特定内力修行留下的痕迹,而子房,从未习练过此类功法!”
此刻,张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终化为一种带着欣赏与漠然的复杂表情。
目光闪烁一下,他轻轻叹了口气:“不愧是名动天下的韩非,观察入微,心思缜密,佩服!佩服!”
随着他的话语,他的面容如同水波般开始荡漾,接着缓缓扭曲。
“咔哒……咔哒……”
一阵细微的声音在体内响起,似乎在调整骨骼。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站在韩非面前的人,已然变成了一个气质雍容华贵,眉目间带着山川之象的陌生男子,阴阳家五大长老之一,湘君舜。
“为什么大费周章救我?”韩非心中凛然,表面却不动声色。
阴阳家竟然出动了两大长老,所图必然极大。
“因为你是唯一能解开苍龙七宿全部秘密的钥匙!”湘君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东皇阁下需要你的智慧,需要你脑海中所承载的知识,连你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
目光凝重的韩非苦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若我……不从呢?”
湘君的目光骤然变得深邃而冰冷,如同幽深的寒潭,语气平静。
“那么,你恐怕就永远见不到那位真正的张良先生了,此刻他正被困于蜃楼深处!”
赤裸裸的威胁,如同冰锥刺入韩非的心脏,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
“咻!”
一支弩箭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啸音,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无比地射穿了湘君的咽喉!
湘君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
他徒劳地捂住脖子,身体晃了晃,最终重重地倒在草地上,激起一片尘埃。
韩非霍然转头,只见不远处的树林阴影下,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出。
来人手持一架造型奇特的劲弩,面容冷峻如万年不化的寒冰,银白色的短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不是卫庄又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