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艺初成那日,负碑者没有像往常一样布置修炼任务,而是带她来到洞窟最深处。
那里竖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高逾三丈,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以朱砂勾勒,有些则是深深的刻痕。
“这些都是我教过的学生。”负碑者抚摸着石碑,指尖在每个名字上停留,“你是第九十九个。”
窦娥走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名字中,有她小时候听戏文时知道的抗金名将,有江湖传说中的剑仙,有前朝以身殉国的忠臣,甚至还有一些她只在神怪志异中见过的名字。
“您到底是谁?”窦娥后退一步,血誓剑已悄然出鞘三寸。
负碑者没有立即回答。
他放下一直背负的石碑,挺直了腰背。
此时,惊人的变化发生了,驼背消失,皱纹如潮水般退去,灰白的头发转为乌黑,面部轮廓重新塑造。
几个呼吸间,他从一个耄耋老者,变成了一个三十岁模样的俊朗男子。
最让窦娥震惊的是,他的眉眼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
“我是窦婴,”他开口说,声音不再苍老,而是清朗如玉石相击,“你的九世先祖。”
原来,窦家祖上并非普通书香门第,而是世代守护誓约之力的古老家族。
这种力量源自上古时期人与天地立下的第一个誓约,能让人言出法随,誓言成真,但代价巨大,誓愿越强,反噬越烈。
“你的高祖曾发愿窦家世代昌隆,结果家族确实显赫了三代,但每代必出天折之子作为代价。”窦婴平静地叙述,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你的曾祖试图解除这个誓约,结果全家遭瘟疫,只余一支血脉。”
窦娥的父亲窦天章,是家族中少数知晓这个秘密的人。
他本想彻底封印女儿的血脉,让她过上平凡人生,所以才会在她七岁时远赴京城赶考,将她托付给蔡婆婆,一个与誓约世界毫无关联的普通妇人。
“但他低估了你的天赋,也低估了人心的恶毒。”窦婴看着窦娥,“你的冤情太深,愤怒太纯粹,竟自行冲破了封印,发下了那三桩撼动天地的誓愿。”
“我在这里等待了二百年,”窦婴继续说,“等待窦家出现一个能真正驾驭誓约之力的人,你的三桩誓愿证明,你就是那个人。”
“所以您教我武艺,是为了……”
“为了让你完成两件事!”窦婴的神情变得凝重,“第一,复仇,这是你的执念,不解此念你无法真正掌控力量。第二,完成窦家千年未竟之事,封印誓约之源。”
窦婴解释说,誓约之力是一把双刃剑。
它维持着人间的基本秩序,若无誓言,婚约、契约、承诺都将失去意义,信任的基石将崩塌。
但是,誓约之源已被污染。
“人们发虚假的誓言,许恶毒的愿望,立下并不打算遵守的承诺。”窦婴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这些负面誓愿如毒汁渗入誓约之源,让它从秩序的维护者逐渐变成混乱的催化剂。”
他让窦娥看了一段记忆!
一个商人发誓若发财必散尽家财助人,结果致富后毁约,当天家中失火,不仅烧光财产,还殃及半条街的无辜邻居。
一对恋人在月下发誓永不相负,后男子变心,女子殉情前诅咒男子世代孤独,结果那男子一脉果真三代单传且皆英年早逝……
“你的六月飞雪,让北方三州庄稼绝收,饿殍遍野,三年大旱直接或间接导致了七万百姓死亡。”窦婴盯着窦娥,“这就是誓约之力被污染后的可怕之处,它实现誓愿,但会以扭曲、扩大的方式索取代价,且常常伤及无辜。”
一瞬间窦娥如遭雷击!
她从未想过,自己为证清白发下的誓愿,竟会造成如此多无辜者的死亡。
那些在旱灾中饿死的孩童、在寒潮中冻毙的老人……他们的脸突然变得清晰,在她脑海中尖叫。
“我……我并不知道……”她跪倒在地,三年的修炼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她以为自己是在准备复仇,却不知道自己早已背负了比仇人更多的血债。
“无知者无罪,但知情后,选择才有重量。”窦婴扶起她,“现在你知道了,你可以选择彻底消散,结束这一切,也可以选择活下去,尝试纠正错误。”
窦娥沉默了很久,洞窟中只有晶体生长的细微声响。
最后,她慢慢抬起头,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但已不再是单纯的仇恨。
“我要复仇,”她认真的说,“但不止是向张驴儿、桃杌,我要向这个让无辜者需要发毒誓,才能证明清白的世道复仇。”
窦婴的嘴角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微笑:“那么,是时候让你回到人间了。”
随后窦娥化名白练娘子,回到了阔别六年的楚州。
此时,楚州城变了模样,大旱已结束,但痕迹仍在,城墙多了修补的痕迹,街市不如记忆中繁华,人们的脸上有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麻木。
她很快查到了仇人们的现状。
张驴儿成了城西一霸,靠着当年诬告窦娥时从衙门得到的赏银,他开起了赌场和妓院,手下养着一帮泼皮无赖。
但奇怪的是,此人三年前突然中风,如今瘫痪在床,口不能言,全身上下只有眼珠能转动,靠一个哑巴老仆勉强维持生命。
桃杌知府则因政绩卓著升任刑部侍郎,三个月后即将调任京城。
据说他在楚州大旱期间积极赈灾,获得了朝廷嘉奖。
窦娥的第一个目标是张驴儿。
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她如幽灵般潜入张宅。
进入里面才发现,宅院比想象中豪华,却也透着一股颓败之气。她很容易找到了张驴儿的卧房,药味浓得隔墙可闻。
轻轻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张驴儿躺在一张雕花大床上,身上盖着锦被,但裸露在外的脸和手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角不受控制地流着涎水。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直直盯着天花板,眼神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一个驼背的老仆正在给他喂药,动作机械而麻木。
“他这样多久了?”窦娥轻声问。
老仆吓了一跳,药碗差点打翻。
他转过头,看到窦娥时愣住了,显然,他认出了这张脸。
“三……三年了……”老仆的声音嘶哑,他果然是个哑巴,但似乎并非天生,“自从……那场大火后。”
老仆比划着告诉窦娥,三年前张驴儿的赌场突然失火,他虽然逃了出来,但惊吓过度中了风,诡异的是,火灾那天正好是窦娥的忌日。
“我知道你会回来!”一个女声从门外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