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很快达成!
莱拉的船队成了汉尼拔的私人海军,她不再抢掠,而是专注于为汉尼拔运送补给,从希腊城邦买粮食,从北非运来援军,从西班牙弄来武器。
她的船伪装成商船,挂着各种城邦的旗帜,在罗马海军的眼皮底下穿梭,像幽灵一样。
莱拉本人也经常来汉尼拔的营地,她不像艾拉那样安静深沉,她狂野张扬,爱讲粗俗的笑话,爱喝烈酒,爱和士兵们掰手腕。
士兵们起初对她有些戒备,但很快就被她的直率和勇气征服,称她为海上的母鲨。
汉尼拔和她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他们经常在一起喝酒,讨论战术,分享情报。
莱拉对海战的理解让汉尼拔惊叹,她能在看着海图时,准确预测风向、洋流、罗马海军的动向,仿佛大海是她的延伸。
而汉尼拔的陆战智慧也让莱拉折服,她承认自己从未见过,有人能把地形利用到那种程度。
但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距离,不是物理距离,他们经常靠得很近,喝酒时肩膀相碰,看地图时头几乎挨在一起。
而是情感距离,他们都清楚,这不是爱情,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爱情,这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两个被命运伤害过的人,两个选择用不同方式对抗世界的人,在彼此身上看到了某种共鸣。
“你知道吗,”有一次喝醉后,莱拉对汉尼拔说,“我最开始帮你,是因为我想复仇,但是……后来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次航行结束,回到岸上,看到你笑着迎接我的样子,这很危险,汉尼拔!”
“为什么危险?”汉尼拔疑惑的问。
“因为期待会让人软弱,”莱拉语气冰冷,眼神罕见地认真,“而在这个世界上,软弱的人活不长,尤其是女人!”
汉尼拔想说什么,但莱拉用一根手指按住他的嘴唇:“别说什么你会保护我之类的蠢话,我不需要保护,从来不需要,我只要求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别为我哭,别为我建纪念碑,就当我从来没存在过,这样最好!”
汉尼拔看着她,然后露出一个微笑,那个她熟悉的灿烂笑容:“我答应你,但我也会做一件事,我会继续笑,用最灿烂的笑容,纪念每一个为我战斗过的人!”
莱拉笑了,拍拍汉尼拔的脸:“这就够了,疯子将军,这就够了!”
他们的合作持续了两年,两年里莱拉的船队为汉尼拔运来了无数补给,救了这支孤军无数次。
但在战争的第三年秋天,灾难还是来了。
罗马海军终于锁定了莱拉的主要航线,他们设下陷阱,在墨西拿海峡埋伏了三艘新式战船,更快,更强,装备着改良的撞角和弩炮。
莱拉的旗舰海妖之歌被围困时,汉尼拔正在岸上。
他收到消息后立刻赶到最近的海岬,用望远镜看着那场海战。
由于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四个黑点在蔚蓝的海面上移动,听到隐约的号角声和撞击声。
海妖之歌很勇敢,它试图突围,撞沉了一艘罗马战船,但自己也被重创,另外两艘罗马船从两侧夹击,弩炮发射的火箭击中了它的帆。
刹那间,火焰烧了起来,橘红色的火焰在白色的帆上蔓延,像死亡之花绽放。
汉尼拔能想象船上的混乱,水手们试图灭火,但火势太大,莱拉一定在指挥,用她那种满不在乎的语调下着命令,即使死亡就在眼前。
然后,就在船开始倾斜下沉时,汉尼拔看到了,一个人影走到船头最高处,因距离太远,他看不清脸,但能认出那个姿态,那种站姿,只有莱拉。
她站在燃烧的船头,面对着海岸的方向,做了一个动作,右手放在胸前,深深弯腰,行了一个戏剧性的告别礼。
就像演员在舞台落幕时的致意,优雅,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接下来船头扎入水中,然后是船身,最后是船尾,船在缓缓下沉,水面出现一个漩涡,四周漂浮着残骸,几个人影在拼命挣扎,两艘罗马战船在周围游弋,打捞尸体。
汉尼拔放下望远镜,他的手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死了吗?”马哈巴尔问,声音干涩。
“我不知道,”汉尼拔说,“但如果是莱拉,她会选择最戏剧性的退场方式,这是她的风格!”
三周后,就在汉尼拔几乎确定莱拉已经死亡时,一支伪装成商船的船队抵达了他在意大利南部的营地。
船队带来了急需的补给,粮食、药品、武器,甚至还有几桶上好的希腊葡萄酒。
负责押运的船长是个独眼的老水手,他交给汉尼拔一个密封的铜筒,里面是一张羊皮纸,上面是莱拉狂放不羁的字迹。
“别太想我!我只是去探索冥河的水文情况,这些货是从罗马人的仓库里借来,记得用好,如果一切顺利,明年春天我会带更多来,如果我不来……那就当我找到了比给你运补给更有趣的事做!保重!疯子将军,别死得太难看!”
最后附了一幅小小的素描,一个简笔画的莱拉,站在船头,向岸上的人挥手,脸上是顽皮的笑脸。
汉尼拔读着信,看了很久。
“哈哈哈……”
突然汉尼拔开始笑,起初是低声的轻笑,然后是放声大笑,笑到前仰后合,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
马哈巴尔和其他军官面面相觑,不知将军为何如此开心。
只有汉尼拔自己知道,他笑不是因为莱拉可能还活着,而是因为她到最后都在演,演那个不在乎的女海盗,演那个不需要任何人的强者。
而他自己也在演,演那个不在乎的将军,演那个总是笑着的疯子。
他们在彼此面前,都不需要伪装悲伤,因为悲伤太奢侈,他们负担不起。
这天晚上,汉尼拔独自喝了整整一桶莱拉送来的葡萄酒。
他坐在营火边,看着火焰跳动,想起了艾拉,想起了莱拉,想起了所有在他生命中短暂停留又离开的人。
此刻,他认真思考,也许这就是他的命运,遇见美好,然后失去,遇见光明,然后看着它熄灭。
但他还在笑,因为除了笑,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世界。
而远方,在地中海的某个角落,也许莱拉真的还活着,正在计划下一次大胆的抢劫,或者她已经死了,尸体沉在墨西拿海峡的深处,被鱼群啃食。
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是否在汉尼拔的记忆里,她会永远活着,站在燃烧的船头,行着夸张的告别礼,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像在说。
“看,连死亡都是一场值得大笑的表演!”
而汉尼拔会继续笑下去,用他的笑容,纪念每一个这样的人,纪念每一次这样的离别。
因为在这个荒谬的世界上,有时候,笑是唯一真实的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