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细细描眉,轻点朱唇,铜镜模糊,她凑得很近,动作缓慢而专注。
当最后一笔完成时,镜中仿佛出现了另一个女子,年轻、明媚,眼中还有未褪尽的少女娇羞。
马祥麟就在这时推门而入,他看见母亲的模样,呆立当场。
秦良玉转身微笑,那个笑容让时光倒流四十年:“怎么了?”
“母亲,您……”马祥麟喉头哽咽。
“若明日战死,”她的声音平静,“我要让你父亲认得出!”
马祥麟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孩儿定不负母亲所托!”
次日黎明,战鼓震天。
张献忠的军队如黑潮般涌来,云梯、冲车、投石机一应俱全。
马祥麟亲守东门,白杆兵据城死战,从日出到日落,城墙下尸积如山,护城河的水被染成暗红。
秦良玉坐镇指挥所,军报如雪片般飞来。
“东门击退第三波进攻!”
“西门箭矢告急,急需增援!”
“北门出现裂痕,正在抢修!”
黄昏时分,最坏的消息传来了,马祥麟中箭。
秦良玉手中的令旗落地,她推开拦阻的副将,冲上东门城楼,儿子靠在垛口旁,胸前插着三支羽箭,血浸透了银甲,但他还活着,勉强睁开眼睛。
“……城门……守住了……”
此刻,秦良玉缓缓跪下来,握住儿子的手掌,肌肤冰冷如雪,还在微微颤抖。
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三十八年前,这个孩子在她腹中第一次胎动,三十八年后,这个孩子在她怀中最后一次呼吸。
马祥麟的目光渐渐涣散,最后定定看着她精心妆扮过的脸,嘴角泛起一丝微笑:“父亲……一定认得出……”
突然,手臂手垂落了,瞳孔中彻底失去了神采!
秦良玉没有哭,没有喊,她轻轻放下儿子,为他合上眼睛,整理好盔甲,然后她起身,拔出佩剑,声音如寒冰碎裂,
“开城门!”
副将瞪大眼睛惊呼一声:“夫人!城外有十万敌军!”
“我说,开城门!”她声音洪亮如鼓,眼中燃烧着某种令人恐惧的东西,“白杆兵,随我出城!”
“轰隆……”
城门瞬间打开,秦良玉一马当先,身后是最后的八百白杆兵。
她已六十七岁,却如修罗降世,白杆枪所到之处,战马嘶鸣血肉横飞,这一战,她连挑张献忠麾下十三名将领,枪尖滴血成线。
远处的张献忠,望见这个白衣如雪,枪出如龙的身影,竟生出一丝寒意:“那个人是谁?”
“秦良玉!”军师颤声答。
“她不是老太婆了吗?”
“可她……还是秦良玉!”
战至月升,白杆兵死伤过半,却也杀敌逾万。
最终,张献忠无可奈何,下令退兵三十里,不是打不过,是觉得不值,用他的话说:“疯婆子一个,老子不跟她一般见识!”
秦良玉收兵回城时,银甲已染成暗红,她在城门口下马,一个踉跄差点跌到,被眼疾手快的副将扶住。
回到城内,她摆摆手,独自走向祠堂。
在祠堂里,马祥麟的遗体已安置妥当,她打来清水,为儿子净身、更衣、梳发,如同三十七年前为大哥秦邦屏做的那样。
在做这一切时,她哼着歌,还是那首母亲教的小调。
最后,她将儿子与丈夫的牌位放在一起,轻声说:“千乘,我把儿子还给你了,你们父子团聚,莫要……莫要忘了我!”
许久,她转身离开,在门槛处停顿片刻,没有回头。
那一夜,石柱城中无人入睡,所有人都听见祠堂方向传来的歌声,悠长、哀婉,在夜风中飘散如烟。
顺治三年,南明永历朝廷的使者抵达石柱。
秦良玉已六十八岁,病卧在床数月。
长期的征战耗尽了她的精力,浑河留下的箭伤、重庆受的刀创、丧子之痛,一齐发作。
大夫私下对副将说:“夫人是心气散了,药石难医啊!”
使者是个年轻文官,姓陈,不过二十五六岁,举止间带着南明朝廷特有的浮夸与焦虑。
他带来永历帝的封诰,太子太傅,柱国将军,以及一道密旨。
秦良玉勉强起身接旨,现在她瘦得惊人,曾经的银甲已穿不上,只着一件素白中衣,白发披散,唯有眼神依然清明。
陈使者宣读旨意,命秦良玉联络川东各路义军,反攻重庆,打通与云南的通道。
“秦老将军,”陈使者收起圣旨,语气热切,“朝廷如今在云南站稳脚跟,只需收复重庆,便可与川中义军连成一片,陛下对您寄予厚望,说大明半壁江山,系于秦将军一身。”
“咳咳咳……”
秦良玉剧烈咳嗽起来,侍女连忙递上帕子,拿开时上面有暗红的血迹,她摆摆手,示意无妨。
“各路义军……具体指哪些?”她声音嘶哑的问。
陈使者报出几个名字:袁韬、王祥、于大海……都是川东一带的武装首领,秦良玉与他们打过交道,有善战者,也有反复无常的小人。
“他们……都愿意联合?”秦良玉盯着陈使者。
使者眼神闪烁了一下:“只要秦将军出面,他们定然响应,这是陛下的亲笔信,送往各路首领。”
秦良玉接过信,没有立即打开,她看着使者年轻而亢奋的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在接风宴上嗤笑她的兵部文官。
两张脸重叠在一起,都是同样的不知天高地厚。
“陈大人一路辛苦,”她语气温和缓缓说,“先休息吧,此事关系重大,容我斟酌一下!”
使者还想说什么,被副将礼貌地请了出去。
当夜,秦良玉召来最信任的斥候队长秦骏,他是秦邦屏的孙子,今年二十八岁,已跟随她十年。
“你带几个人,去查查这几路义军的动向!”她递过名单,“特别是,他们最近与谁联络!”
秦骏目光坚定领命而去!
七日后回报时,他面色铁青:“夫人,袁韬上月已秘密降清;王祥与张献忠残部勾结;于大海倒是还在抗清,但兵力不足千人,而且……”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清军似有调动,在重庆一带布下重兵,像是……像是在等什么人钻入口袋。”
秦良玉闭目良久,最让人心寒的不是敌人手中刀剑,而是自己人的算计。
所谓联合义军,实为清军陷阱,所谓陛下亲笔,可能是朝中有人要借刀杀人。
她睁开眼时,眼中已无波澜:“请陈使者!”
陈使者兴冲冲而来,以为她要发兵,却见秦良玉坐在案前,那封密旨放在桌上,旁边是一盏油灯。
“陈大人,”她平静地说,“老身恐怕……无法接旨……”
使者的笑容僵在脸上:“秦将军,这可是抗旨……”
“我知道!”秦良玉点头,“所以我不会让你为难!”
她拿起密旨,在油灯上点燃。
“你!”陈使者想抢,被秦骏瞬间按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