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是个寻常的秋日。荆轲与高渐离正在燕市对饮,忽见市集尽头骚动起来。几匹快马踏碎街心的落叶,马背上的驿卒汗透重衣,嘶声喊着:“赵国亡了!邯郸破了!”
筑声戛然而止。
高渐离的手指还按在弦上,怔怔望着狂奔而去的驿马。荆轲缓缓放下酒囊,看见市井百姓先是茫然相顾,继而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开来。卖黍饼的老妪失手打翻了陶瓮,年轻的布商慌慌张张地收起摊位。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高渐离的声音干涩。这个赵国人后裔望着南方,眼中泛起血丝。
消息在午后得到证实:秦将王翦破邯郸,虏赵王迁。赵国公子嘉率残部北逃代郡,而大秦的黑色旌旗,已然插上燕国南境的城墙。
蓟城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当荆轲次晨踏入太子宫时,守门侍卫的戈戟交叉相阻:“太子有令,今日不见外客。”
他从缝隙间望见宫中景象:文臣武将行色匆匆,廊下堆着捆扎好的简牍,几个内侍正手忙脚乱地搬运青铜礼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腐朽的恐慌。
转身欲走时,却见燕姬立在回廊拐角。不过旬月未见,她瘦削得厉害,素白衣袂在秋风里空空荡荡。
“先生不必求见了。”她走近时,荆轲看见她眼底深重的青影,“王兄正在太庙祷告,已经三日未出。”
她引他登上宫墙。往日从此处可远眺郊外青山,如今只见南方天际烟尘滚滚——那是逃难的赵人正蜂拥而来。
“昨日廷议,将军们还在争论该联齐还是合楚。”燕姬的声音带着讥诮,“就像一群蚂蚁在讨论如何抵挡洪水。”
正说着,太庙方向突然传来器物破碎之声。紧接着,太子丹嘶哑的咆哮穿透宫墙:
“列祖列宗!难道真要亡我燕国八百年社稷吗!”
荆轲与燕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当夜,太子丹终于出现在太傅鞠武的府邸。
曾经意气风发的燕国储君,此刻形销骨立,深衣皱褶处还沾着香灰。他不待鞠武行礼便抓住老臣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
“太傅!秦军已至易水南岸!燕国……燕国当如何是好?”
烛火摇曳,映着鞠武沟壑纵横的脸。这位侍奉过三代燕王的老臣沉默良久,才缓缓抽出自己的手臂:
“太子可还记得,老臣三年前的谏言?”
太子丹一怔。那时秦军初攻赵,他曾提议联赵抗秦,被鞠武以“恐引火烧身”劝阻。
“老臣说过,秦势已成,如江河日下,非人力可挡。”鞠武的声音枯涩如秋叶,“当遣使称臣,纳贡求和,或可暂保宗庙。”
“称臣?”太子丹猛地站起,打翻案上灯烛,“你要我学那韩王安,自缚请降?还是要学赵王迁,被囚禁至死?”
黑暗中,老臣的叹息几乎微不可闻:
“那么太子以为,如今的燕国,比全盛时的赵如何?燕军比赵奢、廉颇的军队如何?”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太子丹眼中最后的光。他踉跄后退,跌坐在席上。
“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路了?”
鞠武重新点燃烛火。跳动的火光里,他凝视着年轻太子绝望的脸:
“或许还有一法。”
“太傅快说!”
“遣一死士。”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太子丹浑身一震。
“就像……”老臣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燕市的方向,“就像专诸之于吴,聂政之于韩。”
烛芯爆响,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太子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重新燃起某种狂热的光。他想起燕市上那个击筑高歌的狗屠,想起兰台下那个论剑的卫人,想起田光口中那些“非常之人”。
“太傅的意思是……”
“非常之时,”鞠武深深俯首,“当行非常之事。”
同一轮明月下,荆轲正与高渐离对坐溪边。狗屠今日异常沉默,只是反复擦拭着心爱的筑。
“渐离,”荆轲忽然开口,“若有一日……”
“你要去便去。”高渐离打断他,手指抚过筑弦,“我只问你,值得吗?”
值不值得?荆轲望向南方。那里有他流浪过的故国,有论剑的榆次,有醉酒的邯郸,如今都将化作焦土。颈间的赤玉符贴着肌肤,传来燕姬的体温。
他想起田光的话:花开越艳,霜降时越痛。
远处宫门轰然洞开,太子丹的车驾疾驰而出,直奔西郊田光的草庐。马蹄声碎,踏破秋夜的宁静。
高渐离终于开始击筑。曲调不再是往日的悲歌,而是金戈铁马般的铮鸣,仿佛千军万马在弦上奔腾。
荆轲静静听着。当最后一个音符裂帛般终结时,他轻声道:
“这世间,本就没有值不值得。”
“只有愿不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