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了三日，将蓟城笼罩在湿冷的雾气中。太子丹的马车碾过泥泞的官道，在驶入西郊溪谷时，他特意命侍卫停在百步之外，独自撑着素伞走向那座草庐。

　　田光正在檐下煎药，药罐里翻滚着治疗腿疾的草根。看见太子丹踩着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他并不起身相迎，只是用蒲扇指了指旁边的竹凳：

　　“太子亲临陋室，老朽腿疾不便，失礼了。”

　　太子丹收伞坐在雨中，任秋雨打湿锦绣袍服：“先生，燕国将亡了。”

　　药罐咕嘟作响，草药的苦涩气息弥漫在雨幕里。田光专注地看着火候，仿佛没听见这石破天惊的话语。

　　“秦军已渡易水，代郡旦夕可下。”太子丹的声音带着雨水的寒意，“鞠武太傅说，当此存亡之际，唯有先生能救燕国。”

　　田光终于抬起眼皮：“太傅高看老朽了。我不过是个采药治病的山野之人，如何担得起存亡大任？”

　　“先生！”太子丹突然跪倒在泥泞中，雨水顺着他的发髻流淌，“丹知先生乃燕昭王时老臣，曾献策破齐，曾出使合纵。如今燕国需要当年的那个田光！”

　　老人的手微微一颤，药汁泼溅在炉火上，发出嗤嗤声响。

　　“太子可知老朽今年几何？”

　　“先生年逾古稀……”

　　“七十三岁了。”田光望着雨幕深处的宫墙轮廓，“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老朽如今就是那匹衰老的驽马，连这溪谷都走不出去了。”

　　太子丹还要再言，田光却拄着竹杖站起身：“太子请回吧。老朽还要去采撷明日用的草药……”

　　“若先生不应，”太子丹依然跪着，声音却冷了下来，“丹便长跪不起。”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太子丹苍白的脸。田光沉默地看着这个自幼骄纵的储君——他从未如此卑微，也从未如此绝望。

　　“先进来避雨吧。”老人终于叹息一声，“尝尝老朽新煎的茶。”

　　草庐内，田光给太子丹递过一碗姜茶。看着年轻人冻得发青的嘴唇，他忽然问道：

　　“太子可还记得，当年在邯郸为质时，老臣前去探望的情景？”

　　太子丹捧着陶碗的手一颤。那是十年前的往事，他在邯郸备受冷遇，唯有田光以燕国使臣的身份前来，给他带来故乡的棠棣花。

　　“记得……先生那时说，质子的苦难，是将来为君的磨砺。”

　　“那太子可知，老臣为何被贬出朝堂？”

　　太子丹沉默。这是燕宫禁忌——五年前田光因反对联秦攻赵，被燕王喜罢黜。

　　“因为老臣说过，与虎谋皮，终为虎食。”田光的目光如炬，“如今秦军兵临城下，太子才想起老臣，不觉得太晚了吗？”

　　这话太过尖锐，太子丹的脸色由青转白。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发作，反而深深俯首：

　　“先生教训的是。是丹往日糊涂，未能早纳忠言。”

　　田光凝视着他低垂的脖颈，忽然想起月前荆轲在此饮茶时，颈间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绳。命运的丝线，原来早已悄悄织就。

　　“太子真要救燕？”老人声音低沉下来。

　　“万死不辞！”

　　“即便要行险招？”

　　“但凭先生吩咐！”

　　田光走到窗边，望着溪谷里奔流的雨水：“老朽确有一策，但需要三个人。”

　　“请先生明示！”

　　“一个不惜命的死士，一个懂音律的知音，”田光转身，目光如电，“还有一个……能狠心送他们上路的明主。”

　　太子丹浑身一震，手中的陶碗险些跌落。

　　雨声渐歇，草庐里只剩下药罐沸腾的声响。田光蹒跚着取来药罐，将漆黑的药汁倒入碗中：

　　“这服药，能暂时缓解腿疾，让老朽还能再进一次蓟城。”

　　他仰头饮尽苦药，皱纹深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三日后，请太子在宫中静候。成与不成，都在那时。”

　　当太子丹的马车消失在雨幕中，田光拄着竹杖走向溪边。浑浊的溪水裹挟着断枝残叶奔涌而去，如同无可挽回的时势。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枯黄的棠棣花瓣——那是十年前带去邯郸给太子丹的剩余之物。花瓣在指间捻碎，随溪水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痴儿啊……”老人对着空山轻语，“你要的哪里是存燕之策，分明是……与这世道同归于尽的烈火。”

　　山风卷起他霜白的须发，草庐深处的药香尚未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