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内,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两人依偎的身影,随着灯火的摇曳而微微晃动,仿佛也承载不住这屋内弥漫的沉重与悲伤。
屋外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渗入,提醒着方才那场生死一线的厮杀。五具黑衣杀手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湖畔,如同被遗弃的破败玩偶,等待着后续的处理。专诸已经简单地包扎了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鲜血浸透了粗布,留下暗沉的印记。他坐在楚嫣然身旁,沉默地听着她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的倾诉。
楚嫣然——她现在终于可以确定地称呼自己这个名字——依偎在专诸身侧,仿佛从他坚实的身躯上汲取着支撑下去的力量。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浸湿了专诸肩头染血的衣衫。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被刻意遗忘、或者说被创伤封印的过往,便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
“我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心肺中挤压出来,“我姓楚,家在楚国郢都,世代以庖厨为业……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祖传的技艺,尤其是炙烤水产的秘法,在郢都也算小有名气……”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而痛苦,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曾经充满烟火气与温情,如今却只剩下背叛与冰冷回忆的家。
“父亲和母亲……他们待我极好,我是他们唯一的亲生女儿。”她的泪水流得更凶,“还有……姐姐,楚萧儿。她……她并非父母亲生,是早年战乱中,父亲从流民中收养的孤女。”
她提到“楚萧儿”这个名字时,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眼中充满了恐惧与难以释怀的痛楚。
“父母待她,视如己出,从未因她是养女而有半分薄待。吃穿用度,教导技艺,都与我一模一样。我……我从小也真心把她当作亲姐姐,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受了委屈也只跟她诉说……”
然而,温情脉脉的面纱之下,早已爬满了嫉妒的毒蛇。
“可是……可是我后来才慢慢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尤其是在父母开始将一些家传的核心秘法,优先传授给我之后……她那笑容背后,好像藏着冰碴子。”楚嫣然的声音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悔恨与寒意,“她表面上依旧对我关怀备至,背地里却开始使绊子,在我做的菜肴里动手脚,在父母面前搬弄是非……我那时还傻傻地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姐姐生气了……”
矛盾最终爆发在一次至关重要的宫廷饮宴筹备上。楚家被指定负责一道主菜。父亲决定由楚嫣然主理,展示楚家最新的炙鱼技法。
“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看见她偷偷溜进厨房,在我已经腌制好的鱼腹中,塞入了会让人腹泻不止的巴豆粉!”楚嫣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与后怕,“被我撞破后,她不仅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狰狞的表情……她骂我,说我是楚家的蛀虫,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父母的宠爱,家族的传承,都应该是她的……”
接下来的记忆,便是混乱与黑暗。
激烈的争吵,楚萧儿歇斯底里的推搡,楚嫣然在挣扎中后脑重重撞在灶台坚硬的棱角上,剧痛和眩晕袭来……最后的意识,是楚萧儿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脸,和她仓皇逃离厨房的背影。
“我再醒来时……已经不知身在何处,头像是要裂开一样疼,之前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都……都想不起来了……”楚嫣然将脸深深埋入专诸的怀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压抑而绝望,“我只记得要不停地走,离开那里,离开那个可怕的地方……然后,然后就晕倒在了湖边……”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那双向来清澈的眸子,此刻被巨大的幻灭感所充斥,她看着专诸,仿佛在质问这世间的一切:
“父母之爱,姐妹之情……我曾经以为最坚固、最温暖的东西,原来……原来皆是虚假!皆是算计!专诸大哥,你告诉我,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相信?教我……教我如何能信?!”
她的质问,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充满了对整个世界的怀疑与绝望。
专诸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他自幼失怙,与母亲相依为命,深知人情冷暖,市井之中更是见惯了尔虞我诈。但楚嫣然所经历的,来自最亲近之人的背叛与毒手,其残酷程度,依旧超出了他之前的想象。看着她那被彻底击碎的信赖和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难以言喻的心疼,在他胸中激荡。
他没有立刻用空洞的言语去安慰。
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楚嫣然那双冰凉而颤抖的手。他的手掌粗糙、温暖而有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捧起她泪痕斑驳的脸颊,迫使她那双充满迷茫与痛苦的眼睛,直视着自己。
他的目光,如同磐石,如同淬火的钢铁,坚定、沉稳,没有丝毫的闪烁与犹疑。灯火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跳跃,映照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与决绝。
“嫣然,”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穿透一切虚妄的力量,“你听着。”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这世间,确有虚妄奸邪,有背叛算计,有阳光照不到的魑魅魍魉。你之所遇,便是明证。”
他承认了世道的黑暗,没有试图去粉饰。这反而让楚嫣然怔了一下,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但紧接着,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更加专注,仿佛在立下一个天地为证的誓言:
“然——”
“我待你之心,天地可鉴!”
这九个字,如同九道惊雷,炸响在楚嫣然混乱而绝望的心田。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甜蜜的许诺,只有最直接、最朴素的宣告,却蕴含着比山盟海誓更沉重的力量。
专诸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不容她有任何逃避:
“无论你是失忆的嫣然,还是楚家的嫣然;无论你身后有何等麻烦,我专诸既已认定,便绝不会更改,更不会背弃!”
他顿了顿,眼中猛地迸发出一股凛冽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杀意,那是在市井中面对恶徒、在湖畔斩杀杀手时都未曾如此浓烈的杀意:
“至于那楚萧儿——”
“你之仇,即我之仇!”
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颤音,充满了血腥的承诺。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安慰,这是一个战士的宣战,一个男人对心爱之人的守护誓言。他将楚嫣然的仇恨,毫不犹豫地扛在了自己已然背负着千斤重担的肩上。
楚嫣然彻底呆住了。
泪水依旧在流,但那泪水中的绝望与幻灭,似乎被这坚定无比的话语,一点点地冲刷、稀释。她看着专诸那双没有丝毫作伪、充满了保护欲与决绝的眼睛,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温度和力量,那颗被冰封、被击碎的心,仿佛找到了一处可以停靠的、坚固无比的港湾。
世间或许充满了虚假与奸邪,但至少,眼前这个男人,他的心意,是真的。
她不再说话,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了专诸的大手,仿佛抓住了狂风暴雨中唯一的缆绳。她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宽阔而坚实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但这一次,那泪水似乎不再那么苦涩。
专诸任由她靠着,大手依旧坚定地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屋内,灯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紧紧缠绕在一起。
屋外,太湖的夜风依旧在吹拂,带着水汽和隐约的血腥味。专诸知道,楚嫣然身世的揭开,意味着新的麻烦和危险已经找上门来。楚萧儿既然能派出第一波杀手,就必然会有第二波,第三波……直到达成目的。
他自身的使命,已然是九死一生。如今,又加上了保护楚嫣然,以及应对她那狠毒姐姐的复仇。
前路,似乎更加凶险,更加黑暗。
但他紧握着她的手,眼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丝毫的退缩。
既然承诺了,那便一路到底。
无论是对公子光,对母亲,还是对怀中这个刚刚找回名字、却已让他倾心相待的女子。
他的命运,早已与杀戮和守护紧密相连。如今,不过是再多一份需要挥剑的理由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