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畔的日子,因那月下的倾心承诺,仿佛被注入了一层朦胧而甜美的光晕。专诸依旧刻苦地磨砺着他的烤鱼技艺,但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沉郁,似乎被湖风吹散了些许。楚嫣然则像一株得到滋养的藤蔓,笑容渐渐多了起来,眼眸中的茫然被一种静谧的欢喜所取代。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炊烟袅袅与湖光山色间悄然滋长,几乎让人忘记了外界的存在,忘记了那悬在专诸头顶的、血色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然而,命运的残酷在于,它从不允许人长久地沉溺于温柔的幻梦。
这是一个看似与往常无异的午后。天空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湖面,风也比平日大了些,卷起湖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咆哮。专诸正在土灶前,尝试一种新的香料搭配,楚嫣然则在一旁整理着晾晒的渔网,偶尔抬头,对他展露一个鼓励的微笑。
就在这时,专诸那远超常人的警觉性,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抬起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射向不远处的竹林。
风声、水声之外,他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却充满杀意的声响——那是利刃割破空气、以及脚步刻意放轻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不止一人!
“躲起来!”专诸低喝一声,声音短促而严厉,不容置疑。他一把将楚嫣然推向茅屋方向,自己则顺手抄起了靠在灶边、那柄用来劈柴的厚重短斧。
楚嫣然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凝重的神色吓得脸色煞白,但她没有惊呼,只是依言踉跄着冲向茅屋,躲到了门后,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几乎就在楚嫣然躲好的同时,五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竹林中激射而出!他们全身笼罩在紧身的黑衣之中,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冰冷如毒蛇的眼睛。手中持有的,是清一色的狭长吴钩,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幽冷的寒光。他们的动作迅捷、无声,配合默契,呈扇形散开,目标明确——并非专诸,而是直指那间小小的茅屋!
他们的目标是楚嫣然!
专诸心中剧震。这些杀手训练有素,绝非寻常的盗匪或寻仇的市井之徒。他们为何会追杀一个失忆的柔弱女子?!
没有时间细想!眼看两名杀手已经逼近茅屋门口,专诸怒吼一声,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身形暴起!他手中的短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拦腰横斩向冲在最前面的那名杀手!
那杀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渔夫”竟有如此骇人的速度和力量,仓促间举钩格挡。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四溅!
那杀手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吴钩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吴钩脱手飞出,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巨力带得向后踉跄倒退。专诸得势不饶人,脚步一错,短斧顺势回撩,斧刃精准地划过对方的咽喉!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那名杀手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瞪着专诸,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击毙命!
专诸的悍勇与狠辣,让其余四名杀手的动作明显一滞。但他们毕竟是专业的死士,短暂的震惊后,立刻调整战术,分出两人缠住专诸,另外两人则依旧试图冲破阻拦,闯入茅屋。
“休想!”专诸目眦欲裂。楚嫣然是他此刻心中唯一的软肋,也是这冰冷使命中唯一的温暖,他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她!他完全放弃了防守,将短斧挥舞得如同风车一般,凭借着恐怖的力量和以命搏命的打法,硬生生将四名杀手全部拦在了茅屋之外!
斧光霍霍,钩影森森。湖畔的空地上,上演着一场无声而惨烈的厮杀。短斧与吴钩不断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专诸的身上很快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粗布短褂,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每一次挥斧都势大力沉,逼得杀手们连连后退,无法越雷池一步。
躲在门后的楚嫣然,透过门缝,清晰地看到了外面那血腥而恐怖的一幕。她看到专诸如同战神般浴血奋战,看到他为了保护自己而身上不断增添伤口,看到那喷溅的鲜血和倒下的尸体……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和生死一线的刺激下,她那片如同被浓雾封锁的记忆之海,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无数混乱的、破碎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疯狂闪现——
精致华美的庖厨,各种她叫不出名字却无比熟悉的厨具……
一个面容慈祥、手持锅勺的老者,微笑着对她说着什么……
弥漫着各种香料和食物香气的庭院……
还有……一张脸!一张美丽却带着刻薄与阴冷的脸!那张脸的主人,有着和她相似的眉眼,眼神中却充满了嫉妒、怨恨和……杀意!
“姐姐……”一个颤抖的、带着无尽恐惧的词语,不受控制地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
伴随着这个称呼,更多的碎片涌现:争吵、陷害、仓皇的逃亡、脑后传来的一阵剧痛……
“楚……嫣然……我是楚嫣然……”她喃喃自语,眼神由恐惧逐渐转为一种巨大的、被背叛的痛苦和明悟,“世代庖厨的楚家……姐姐楚萧儿……是她……是她要杀我!”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被压抑许久的过往便汹涌而出,几乎要将她脆弱的神经冲垮。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流落至此,为何会失去记忆!这一切,都源于她那同父异母的姐姐,为了独占家传的厨艺秘谱和家族地位,而对她实施的毒手!
外面的打斗声将楚嫣然从记忆的洪流中猛地拉回现实。她看到一名杀手趁着专诸被同伴缠住的空隙,如同泥鳅般滑向茅屋侧面,试图破窗而入!
“不!”楚嫣然失声惊叫。
专诸闻声,心头一紧,攻势更加狂猛,一斧逼退正面之敌,反手将短斧如同投掷标枪般甩向那名试图破窗的杀手!
“噗嗤!”短斧精准地嵌入那名杀手的后心,他哼都没哼一声,便扑倒在地。
然而,就在专诸掷出短斧,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另一名一直游斗的杀手眼中凶光一闪,吴钩如同毒蛇出洞,直刺专诸空门大开的肋下!
这一下,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专诸猛地拧身,试图用肌肉最厚的肩膀硬抗这一击。
但预想中的刺痛并未传来。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一枚不知从何处射来的、边缘锋锐的青铜锅铲(或许是楚嫣然情急之下从屋内找到掷出的?或是暗处另有其人?),精准地撞在了那柄吴钩上,虽然未能完全格开,却使得吴钩刺入的方向和力道发生了细微的偏差,擦着专诸的肋骨划过,带起一溜血花,但并未造成致命伤。
专诸来不及细究这突如其来的援助,趁着杀手因意外而微微分神的刹那,合身扑上,如同蛮牛冲撞,用坚硬的额头顶狠狠撞在对方的面门上!
“咔嚓!”鼻梁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杀手惨叫一声,仰面倒地。
最后一名杀手见同伴尽数殒命,心知任务失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不逃窜,反而嘶吼着扑向专诸,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专诸眼神冰冷,侧身避开对方舍身的一刺,手臂如铁箍般勒住对方的脖颈,猛地发力!
“咔嚓!”又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最后一名杀手也软软地倒了下去,圆睁的双眼中还残留着疯狂与不甘。
湖畔,瞬间恢复了死寂。
只有风声、水声,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专诸喘着粗气,身上多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顺着衣角滴落,在脚下的土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顾不得检查伤势,立刻转身冲向茅屋。
“嫣然!”他推开虚掩的屋门。
只见楚嫣然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脸色惨白如纸,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纯净与茫然,而是充满了巨大的惊恐、痛苦和一种……恍然明悟的悲怆。
“专诸……大哥……”她看到专诸进来,泪水瞬间决堤,声音哽咽破碎,“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我叫楚嫣然……我姐姐……她要杀我……”
专诸看着她泪流满面、脆弱无助的样子,又想起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后怕与滔天的怒火。他走上前,蹲下身,想将她拥入怀中,却又因自己满身的血污而迟疑。
楚嫣然却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猛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结实的腰身,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绝望,劫后余生的恐惧,以及记忆恢复带来的巨大冲击。
专诸僵硬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沾着血迹的大手,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
他低头看着怀中哭泣的女子,眼神复杂无比。记忆的恢复,意味着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纯粹的失忆者。她有了自己的过去,自己的仇恨,自己的麻烦。而这一切,与他那血腥的使命交织在一起,让原本就复杂危险的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太湖的暗影,终于不再仅仅笼罩他一人。楚嫣然的过去,如同湖底潜藏的暗流,开始显现出它狰狞的轮廓。而专诸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仅要面对自己那既定的命运,还要守护这个刚刚找回名字、却再次陷入危机的女子。
前方的路,似乎更加艰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