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繁华,与姑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貌。楚国的都城,更多了几分南方的湿热与一种源自古老底蕴的奢靡气息。街道宽阔,车水马龙,市集上充斥着各种奇珍异宝和带有浓郁楚地风情的物产。然而,专诸和楚嫣然都无心欣赏这异邦的景致。
他们如同潜入水底的鱼,谨慎而低调。楚嫣然用头巾半遮着脸,凭借着恢复的记忆,引导专诸穿梭在熟悉的街巷中,避开可能被楚萧儿眼线注意到的区域。他们在一家位置偏僻、由专诸早年游历结识的、信得过的旧友开设的小客栈落脚,暂时蛰伏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楚嫣然通过一些极其隐秘的渠道——昔日对楚家忠心耿耿、但因楚萧儿排挤而被迫离开的老仆,或是与楚家素有往来、对楚萧儿为人不齿的故交——小心翼翼地打探着楚家如今的状况。
消息令人心寒,却又在意料之中。
楚嫣然“意外失踪”后不久,其父母因悲伤过度(或许其中还有楚萧儿的“功劳”),相继郁郁而终。楚萧儿以养女的身份,顺理成章地接管了楚家全部的家业和那本珍贵的、记载着世代庖厨心血的秘谱。她手段凌厉,很快便铲除了族中敢于质疑她的声音,并凭借着楚家的名头和不错的手艺(虽不及楚嫣然得其父真传,但也算得上出色),巴结上了郢都的权贵,如今在郢都的庖厨行当里,竟是风头无两,俨然以楚家正统自居。
听到父母“郁郁而终”的消息,楚嫣然在客栈昏暗的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夜。专诸只是沉默地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啜泣声,握紧了拳头。
仇恨的火焰,在楚嫣然心中燃烧得更加炽烈。
时机选择在一个午后。楚萧儿如今架子颇大,每隔几日,才会亲自去一趟楚家名下最大的那间食肆“五味轩”巡查账目,品尝新菜。这是她身边护卫相对松懈,也是最容易接近她的时刻。
这一日,天空阴沉,闷热无风,仿佛酝酿着一场暴雨。“五味轩”后院的一处精致花厅内,楚萧儿正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湘妃竹榻上,两名侍女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她穿着绫罗绸缎,珠翠环绕,容貌确实与楚嫣然有五六分相似,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刻薄与凌厉,眼神流转间,带着一种审视与算计的精明。
她正漫不经心地听着掌柜的汇报,纤细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榻沿。
就在这时,花厅通往后面小巷的侧门帘幕,被人轻轻掀开。
一道楚萧儿以为早已化为枯骨、魂飞魄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里。
楚嫣然取下了遮脸的头巾,露出了那张清丽却布满寒霜的脸。她一步步走进花厅,目光如同两柄冰冷的利剑,直刺向竹榻上那个她曾经无比信赖、如今却恨之入骨的“姐姐”。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打扇的侍女停下了动作,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掌柜的汇报声戛然而止,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本该早已“失踪”的二小姐。
楚萧儿敲击榻沿的手指猛地顿住。她先是随意地瞥了一眼,随即,如同被毒蝎蜇了一般,整个人从慵懒的状态中弹坐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骤然收缩。
“你……你?!”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手指颤抖地指向楚嫣然,“不可能!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楚嫣然站在花厅中央,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肮脏而可悲的怪物。
“很意外吗?我的好姐姐。”楚嫣然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火山,“看到我这个本该死在荒郊野外的妹妹,是不是让你……寝食难安了?”
楚萧儿脸上的惊骇迅速被一种狠厉的狰狞所取代。她到底是心思深沉之辈,最初的震惊过后,立刻意识到楚嫣然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她好不容易到手的地位和财富,都可能付诸东流!
她猛地站起身,眼神阴毒地盯着楚嫣然:“没想到,你命倒是挺硬!那样都没死成!怎么?现在是回来找我这个姐姐叙旧,还是……想来讨回你那短命爹娘留下的那点破烂家当?”
她刻意用“短命爹娘”和“破烂家当”来刺激楚嫣然,试图激怒她,让她失去理智。
楚嫣然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父母逝去的悲痛再次被勾起,但她强行压了下去,目光更加冰冷:“楚萧儿!收起你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我今天来,只想问你一句——为何要那般害我?父母待你如亲生,我待你如亲姐,你为何要如此恩将仇报,下此毒手?!”
楚萧儿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尖锐而刻薄的冷笑:“哈哈哈!为何?你还有脸问我为何?!”
她脸上的狰狞之色愈发浓重,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怨毒尽数倾泻出来:“待我如亲生?楚嫣然,你别天真了!我不过是他们可怜才收养的玩物!是衬托你这颗明珠的瓦砾!所有的好东西,最好的技艺,最终都是你的!我呢?我算什么?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替代品!”
她一步步逼近楚嫣然,声音因怨恨而扭曲:“我比你更努力!比你更懂得讨好!可他们的心,永远偏着你!就连这楚家的基业,明明我也有资格继承,他们却早早属意于你!凭什么?!就凭你是亲生的吗?!”
她终于亲口承认了!那隐藏在虚伪笑容下的、扭曲的嫉妒和怨恨,如同脓疮,在这一刻彻底破裂,散发出恶臭。
“所以,你就在我准备献给宫廷的菜肴里下药?所以,你就趁我不备,将我推倒撞晕,弃之荒野?所以,父母也是因为你……”楚嫣然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后面的话,她几乎说不下去。
“是!都是我做的!”楚萧儿彻底撕破了脸,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只怪你命大!没能当场撞死!不过没关系……”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阴狠,猛地后退一步,厉声喝道:“既然你自投罗网,今天就别想再活着离开!给我出来!”
随着她一声令下,花厅两侧的屏风后,以及通往内院的门口,瞬间涌出七八名手持利刃、面色凶狠的汉子!他们显然早已埋伏在此,只等楚萧儿一声令下!
原来,楚萧儿在得知可能有楚嫣然旧识在暗中打听消息后,便心生警惕,加强了身边的护卫,并在这“五味轩”布下了陷阱,以防万一。她没想到楚嫣然真的敢现身,但既然来了,就绝不能让她再离开!
“杀了她!给我乱刀砍死!”楚萧儿指着楚嫣然,声音凄厉,状若疯魔。
杀手们应声而动,刀光闪烁,如同捕猎的狼群,扑向孤立无援的楚嫣然!
楚嫣然脸色煞白,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锋,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她终究只是一个弱质女流,面对如此阵仗,身体因恐惧而僵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只见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从花厅侧面的窗户撞入!木屑纷飞中,那黑影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凶悍气势,如同陨石天降,重重砸落在楚嫣然与那群杀手之间!
正是专诸!
他一直在外面接应,听到里面楚萧儿的厉喝和兵刃出鞘的声音,便知情况有变,毫不犹豫地破窗而入!
他手中没有短斧,只有两柄从客栈厨房顺来的、厚重的剁骨刀!但在他手中,这两柄普通的厨刀,却散发着比神兵利器更令人胆寒的杀气!
“找死!”
专诸怒吼一声,如同虎入羊群!他根本不理会砍向自己的刀锋,完全是一副以命换命、只攻不守的打法!双刀挥舞开来,如同两道死亡的旋风!
“锵!锵!噗嗤!”
金铁交鸣声、利刃入肉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专诸的动作快如鬼魅,力大势沉。一名杀手的吴钩尚未落下,专诸的剁骨刀已经劈开了他的锁骨!另一名杀手从侧面偷袭,专诸看都不看,反手一刀,精准地格开攻击,顺势切入对方肋下!
鲜血如同泼墨般飞溅,染红了花厅精致的地毯和屏风。专诸的身上也瞬间添了几道伤口,但他仿佛毫无知觉,眼中只有杀戮,只有保护身后那个女子的绝对信念!
他的悍勇与狠辣,彻底震慑住了这群杀手。他们本以为对付一个弱女子手到擒来,却没想到突然杀出如此一尊煞神!转眼之间,已有三四人倒在血泊之中,剩下的几人也被专诸那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阵脚大乱。
楚萧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看着那个如同战神般护在楚嫣然身前、大杀四方的魁梧男子,脸上的狰狞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她精心布置的埋伏,在这个男人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楚嫣然站在专诸身后,看着他浴血奋战的宽阔背影,看着他为了自己而与众多杀手搏命,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泪水不再是出于恐惧和绝望,而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与一种坚实的安全感。
有他在,仿佛再多的危险,也不再可怕。
专诸一脚踢飞最后一名还能站立的杀手,那杀手撞在墙壁上,软软滑落,生死不知。他持刀而立,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冰冷的目光扫过满地呻吟的杀手,最终,定格在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楚萧儿身上。
花厅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姐妹对决,胜负已分。
然而,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楚萧儿看着步步逼近的专诸和眼神冰冷的楚嫣然,脸上终于露出了绝望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