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之内,已成修罗场。
浓郁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口鼻之间。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呻吟或已无声息的杀手,鲜血从他们身下汩汩流出,浸透了名贵的地毯,蜿蜒流淌,勾勒出狰狞的图案。破碎的屏风、翻倒的桌椅、飞溅四处的木屑与瓷片,无不诉说着方才那场短暂却惨烈无比的搏杀。
专诸持刀而立,双刃的剁骨刀上,鲜血正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地滑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暗红。他胸膛剧烈起伏,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汗水与血水混合的痕迹,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看起来触目惊心,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定如山,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盯住猎物的猛虎,死死锁定在花厅尽头,那个唯一还站着的、也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楚萧儿身上。
楚萧儿面无人色,之前的嚣张、狠厉、刻薄,早已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她看着满地狼藉和手下惨状,看着那个如同血狱中走出的男人,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一步步向后退去,直到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楚嫣然从专诸身后走出,她的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那里面燃烧着大仇即将得报的火焰,也带着一丝对过往彻底斩断的决绝。她一步步走向楚萧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对方的心尖上。
“楚萧儿,”楚嫣然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你看到了?这就是你倚仗的力量?在真正的力量和正义面前,不堪一击。”
楚萧儿背靠着墙壁,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她的目光惊恐地在楚嫣然和专诸之间游移,最终落在专诸那双杀意未褪的眼睛上,浑身一个激灵。
“你……你们不能杀我!”她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尖利而扭曲,“这里是郢都!我是楚家的家主!杀了我,你们也逃不掉!”
“家主?”楚嫣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悲凉与讽刺,“弑亲篡位,毒害妹妹,气死养父母的家主?楚家的列祖列宗若在天有灵,只怕恨不得亲手清理门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今日,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楚家的产业,还有祖传的秘谱!然后,我会将你的罪行公之于众,让整个郢都的人都看看,你这副美丽皮囊下,藏着怎样一颗蛇蝎心肠!让你身败名裂,受尽唾弃!”
楚嫣然的选择,是让她活着,却失去她最在意的一切——权势、财富、名声。这比直接杀了她,或许更为残酷。
楚萧儿听到“身败名裂”、“受尽唾弃”这几个字,眼中瞬间爆发出极致的怨毒与疯狂!她可以接受失败,甚至可以接受死亡,但她绝不能接受自己苦心经营、不惜弑亲才得到的一切,被如此剥夺,更不能接受自己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泞,被万人践踏的景象,比死亡更让她恐惧!
“想让我身败名裂?!做梦!”楚萧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如同夜枭啼哭,充满了绝望的疯狂,“楚嫣然!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休想得到!我们一起死吧!”
话音未落,她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猛地抽出!寒光一闪,一柄淬着幽蓝光泽、显然喂有剧毒的精致匕首,如同毒蛇出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楚嫣然的胸口!
这一下变故太过突然!谁也没想到,在如此绝境之下,楚萧儿竟然还藏着如此阴毒的最后一手,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要与楚嫣然同归于尽!
楚嫣然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那点致命的寒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
“嫣然!”
专诸的怒吼声如同惊雷炸响!
他一直紧盯着楚萧儿,在她眼神骤变、右手微动的瞬间,便已察觉不对!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猛地向前一扑,一把将愣在原地的楚嫣然紧紧护在怀中,同时用自己的后背,完全挡住了楚萧儿攻击的路线!
然而,楚萧儿这搏命一击,倾注了她所有的怨恨与疯狂,速度极快,角度更是刁钻狠毒!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楚嫣然被专诸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贴着他染血的、滚烫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心脏有力而急促的跳动声。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专诸近在咫尺的脸庞,看到他眉头因剧痛而猛地蹙紧,看到他额角瞬间渗出的冷汗。
她没有感觉到预期的刺痛。
那柄毒匕首,并没有刺中她。
而是……
专诸在最后关头,虽然用身体护住了她,但楚萧儿的匕首实在太快、太刁,竟是擦着专诸的肋下,试图绕过他,依旧执拗地刺向楚嫣然!千钧一发之际,专诸搂抱着楚嫣然的手臂猛地发力,将她向旁边一带,同时自己拧身格挡!
“锵!”
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是专诸左手手腕上戴着的一个不起眼的、用来束袖的皮质护腕,挡住了匕首的尖端!但也仅仅是挡住了一瞬,那淬毒的匕首异常锋利,瞬间割破了皮护腕,在他的小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黑色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
而专诸的右手,在那电光火石之间,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手中那柄沾满鲜血的剁骨刀,带着他无边的怒火和守护的决绝,如同宿命般,顺势向前一送!
“呃……”
楚萧儿前冲的动作猛地僵住。她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那柄厚重的、沾染着别人鲜血的剁骨刀,此刻正深深地没入了她的心窝,只留下刀柄在外。
她手中的毒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专诸那双冰冷彻骨、不含一丝人类感情的眼睛,又看了看被他紧紧护在怀中的楚嫣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大口大口的、带着泡沫的鲜血。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怨毒、不甘,以及一种……彻底幻灭的茫然。她苦心算计,弑亲夺业,最终,却死在了这样一柄粗糙的、属于庖厨的剁骨刀下,死在了她一直视为瓦砾、欲除之而后快的妹妹面前。
她身体晃了晃,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最终软软地瘫倒在地,气绝身亡。那双曾经美丽、后来充满算计与狠毒的眼睛,至死都圆睁着,望着花厅彩绘的穹顶,仿佛在质问命运的不公。
尘封的恩怨,纠缠的孽债,终于在这血与火的碰撞中,彻底了结。
花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专诸粗重的喘息声,和楚嫣然压抑的、后怕的抽泣声。
专诸缓缓松开搂着楚嫣然的手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那道正在渗出黑血的伤口,眉头微皱。他随手从旁边扯下一块干净的帐幔,用力扎紧伤口上方,减缓毒血蔓延。
楚嫣然这才看到专诸手臂上那狰狞的伤口和发黑的血液,吓得脸色更白,惊呼道:“专诸大哥!你的手!那匕首有毒!”
“无妨。”专诸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沉稳,“皮肉伤,毒性看来不算烈,回头找些草药敷上便可。”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楚嫣然惊魂未定的脸上,那冰冷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太湖般浩瀚的温柔与坚定。
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沾染的一点血污和泪痕,动作轻柔得与他方才浴血搏杀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去。
然后,他用一种无比郑重、仿佛在天地神明面前立下誓言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嫣然,”
“从今往后,”
“我护你一世安稳。”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山盟海誓的缠绵,只有这九个字,简单,直接,却重如泰山,蕴含着超越生死的承诺与力量。
楚嫣然仰头看着他,看着他染血的脸庞,看着他坚定无比的眼神,听着他那沉甸甸的誓言,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泪水是滚烫的,是冲刷掉所有恐惧、委屈与仇恨的暖流。
她用力地点着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他那只布满老茧和血迹的大手。
花厅外,隐约传来了被惊动的食肆伙计和附近居民的嘈杂声。此地不宜久留。
专诸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臂伤口传来的麻痹感,目光扫过楚萧儿的尸体和满地狼藉,眼神恢复冷静。
“我们该走了。”
血债已偿,恩怨已了。郢都,不再是他们的久留之地。前方,还有更沉重的使命和未知的波澜在等待着他们。
但此刻,楚嫣然的心中,不再有彷徨与恐惧。因为有一个男人,用他的血与誓言,为她撑起了一片名为“安稳”的天空。无论前路如何,她都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