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风,已带上了凛冬的锋刃。聂荌背着那个小小的、几乎空瘪的行囊,踏上了西行的道路。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怕一看那熟悉的深井里,那承载了她一生悲欢的院落,那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决绝勇气,便会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瞬间消融。
她的身体尚未从病痛和悲恸中完全恢复,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得吓人。但她走得很急,几乎是踉跄着,却一步不停。身上的盘缠微薄得可怜,那点碎银和铜钱,是她变卖了家中最后几件不值钱物事,加上往日织布攒下的全部。她知道,这点钱,恐怕连走到韩国都勉强。
第一日,她只靠着意志力支撑,走了不过二三十里路,脚底便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夜幕降临时,她寻了一处背风的破庙角落,蜷缩着身子,啃着冰冷的干粮。夜风呼啸着从破败的门窗灌入,冻得她瑟瑟发抖,根本无法入睡。脑海中,弟弟血肉模糊的惨状与昔日温情的画面交替闪现,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第二日,水泡破了,与粗陋的鞋袜黏在一起,每动一下都如同受刑。她咬着牙,撕下衣襟,草草包裹一下,继续前行。干粮很快见底,她便开始沿途乞讨。一个孤身女子,衣衫单薄,面容憔悴,眼神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引得路人侧目。有人心生怜悯,施舍半块饼、一碗水;也有人面露嫌恶,匆匆避开。
她不在乎。尊严、温饱、安危,所有这些,在“不能让弟弟死得不明不白”这个唯一的信念面前,都变得轻如鸿毛。
她昼行夜宿,风雨无阻。渴了,喝几口山涧溪水;饿了,讨要不到食物便强忍饥饿;累了,便在路边的草垛、废弃的窑洞稍作歇息。她的鞋子磨穿了底,就用草绳捆扎继续穿;衣衫被荆棘划破,便随手打个结。风吹日晒,使得她原本清秀的面容迅速变得粗糙、黝黑,唯有一双眼睛,因为那燃烧的信念,而显得格外明亮,甚至有些骇人。
她不敢走官道,怕遇到盘查的官兵,只拣选那些偏僻难行的小路。有时穿过荒无人烟的山岭,听着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她紧紧攥着怀中那支木簪,那是弟弟和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有时误入沼泽泥泞,双腿陷进去,挣扎许久才得以脱身,弄得浑身污泥,狼狈不堪。
病痛也时时侵袭着她。一场秋雨过后,她染上了风寒,额头滚烫,咳嗽不止。她拖着病体,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树枝,一步一喘,却依旧不肯停下。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去,至少,在到达阳翟,见到弟弟最后一面之前,绝不能倒下!
一路上,关于那场刺杀的传闻,断断续续地传入她的耳中,版本各异,但核心未变——刺客勇猛无匹,杀人后自毁面目,死状极惨,悬赏千金,无人能识。每一次听到,都像是在她心头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但也让她的信念更加坚定。
她遇到过心怀不轨的流民,试图抢夺她本就不多的财物,甚至对她动手动脚。那时,这个平日里温婉柔弱的女子,眼中会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厉色,她挥舞着那根充当拐杖的树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嘶哑地吼道:“滚开!我要去给我弟弟收尸!谁拦我,我跟谁拼命!”那不顾一切的架势,竟将那些宵小震慑住,悻悻退去。
她也遇到过好心人。一位赶车的老丈见她可怜,让她搭了一段顺风车;一处乡野人家的老妇人,看她病得厉害,收留她住了一晚,喂她喝了碗热乎乎的姜汤。这些微小的善意,在这漫漫长路上,如同点点星火,温暖着她几乎冻僵的身心,让她相信,这世间并非全然冰冷。
不知走了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时间在她的世界里已经模糊,只有脚下的路和心中的目标才是真实的。她的身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眼神,却如同经过淬炼的钢铁,愈发坚不可摧。
她跨过了齐国的边界,进入了魏国,又穿过魏国,终于,在那万物凋零、寒风刺骨的严冬,望见了韩国都城阳翟那巍峨而冰冷的轮廓。
城门口守卫森严,盘查着往来的行人。
聂荌整理了一下自己破旧不堪、沾满尘泥的衣衫,捋了捋枯草般散乱的头发。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异国气息的空气,将那支木簪紧紧攥在手心,仿佛从中汲取着最后的力量。
然后,她迈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如铁的双腿,向着那座吞噬了她弟弟生命的城池,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过去。
千里奔丧,一路风霜。
她来了。
带着一个姐姐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执念。
来为她的弟弟,正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