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翟城的冬日，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寒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和碎屑，在市曹空旷的广场上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里，便是那悬赏千金的告示所指向的地方。
尽管时日已久，尽管那尸首已被泼洒了不知多少石灰，尽管官府因久久无人认领、尸身腐败不堪而逐渐懈怠了看守，这里依旧吸引着一些胆大或好奇的人前来张望。那木台上，草席覆盖着一具早已不成形状的躯体，隐约透出的轮廓和无法完全掩盖的腐臭，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聂荌随着零星的人流，走到了市曹广场的边缘。她的脚步虚浮，几乎是在挪动。连日来的饥寒交迫、病痛折磨和心力交瘁，已经将她的体力消耗到了极限。她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死死地盯着广场中央那个孤零零的木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石灰、尘土和若有若无腐败气息的怪味。几个路人捂着鼻子，指指点点，低声议论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聂荌没有理会他们。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木台吸引了。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如同穿越一片无形的泥沼，向着木台靠近。
每靠近一步，她的心跳就加快一分，呼吸就急促一分。那被刻意压抑、强行冰封的悲痛，如同地壳下的岩浆，疯狂地涌动、冲撞，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终于，她走到了木台下。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草席边缘露出的、一小片暗褐色、僵硬的、布满可怕伤痕的皮肤上。
那一瞬间，所有的支撑，所有的坚强，轰然倒塌！
不需要再看第二眼！不需要任何确认！
那血脉相连的悸动，那灵魂深处的共鸣，都在嘶吼着告诉她——这就是她的政弟！这就是她千里迢迢、舍生忘死前来寻找的弟弟！
“政……政儿……”
一声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呢喃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
她猛地扑了上去！不顾那刺鼻的气味，不顾那污秽的草席，不顾周围可能存在的所有危险！她用尽全身力气，爬上了那冰冷的木台，颤抖的、骨节突出的双手，疯狂地掀开了那覆盖的草席！
完整的、毫无遮掩的惨状，瞬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也狠狠地撞入了聂荌的眼中！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张脸，纵横交错的伤口翻卷着黑红色的腐肉，双目是空洞的血窟窿，腹部巨大的创口狰狞地敞开着……曾经那个顶天立地、眉眼刚毅的弟弟，如今只剩下这具支离破碎、面目全非的残骸！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悲恸到极致、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尖叫，猛地从聂荌喉咙里爆发出来！那声音撕心裂肺，穿透了寒冷的空气，让远处零星的路人都骇然驻足！
她整个人扑倒在那冰冷、僵硬、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尸身上，双臂死死地环抱住，仿佛要将弟弟从那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中拉回来。
“政儿！我的政儿啊！！”
她伏在尸身上，放声痛哭，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那污秽的衣衫和冰冷的皮肉。她的哭声不是嘤嘤啜泣，而是如同母兽丧雏般的嚎啕，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心痛与不甘。
“你怎么这么傻……这么傻啊！！”
“你怎么就……就这么走了……留下阿姊一个人……”
“你疼不疼……政儿……你当时该有多疼啊！！”
她语无伦次，哭得浑身颤抖，几乎要晕厥过去。她抚摸着他那无法辨认的脸庞，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仿佛怕弄疼了他，尽管知道他早已感觉不到任何疼痛。那纵横的伤口，那空洞的眼窝，每一处，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她的哭声，哀恸欲绝，响彻整个市曹广场。那悲声之中，是一个姐姐对弟弟所有的心疼、所有的眷恋、所有无法挽回的绝望。连那呼啸的寒风，似乎都被这哭声所染，变得更加凄厉。
几个原本远远观望的市井之徒，被这突如其来的悲声震慑，竟不敢上前，只是面露惊容，窃窃私语。
聂荌哭了不知多久，直到嗓音嘶哑，眼泪似乎都要流干。她猛地抬起头，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模糊的泪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无尽的悲痛都压下去。
她不能只是哭。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哭泣。
她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支撑起虚软的身体，跪坐在弟弟的尸身旁。她环顾四周，那些被她的哭声吸引、渐渐围拢过来、带着各种复杂目光的人群。
然后，她俯下身，再一次，用尽所有的温柔和心痛，轻轻抚摸了一下弟弟那残破的额头。
紧接着，她猛地抬起头，面向那些围观者，面向这冷漠的天地，用那嘶哑的、却带着一种裂石穿云般力量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此——吾弟！”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与悲怆，吐出了那个被隐藏太久、本该光耀于世的名字：
“轵深井里，聂政也！！！”
“聂政”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市曹上空！
所有人都惊呆了！
千金悬赏，无人能识的谜题，就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状若疯癫的贫苦女子口中，被悍然揭开！
她就是刺客的姐姐！
这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名叫聂政！
聂荌喊出弟弟名字后，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一软，再次伏倒在弟弟的尸身上，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而周围，死寂之后，是一片哗然！
聂政！
这个名字，伴随着其姐那惊天动地的悲声与宣告，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必将在这韩国都城，在这天下，激起千层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