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荌病倒了。
连日的悲恸如同暴风雨,摧垮了她本就单薄的身躯。她高烧不退,昏沉中呓语不断,时而呼唤“政弟”,时而泣诉“母亲”,时而又被那血肉模糊的幻象惊得浑身战栗。邻里妇人闻讯赶来,喂她些汤水,看着这苦命的女子,无不暗自垂泪。
几日过去,高热渐退,聂荌悠悠转醒。她躺在冰冷的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结满蛛网的房梁,脸上再无泪水,只剩下一种被抽离了所有生气的死寂。她知道,那不是梦。市集的传闻,那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烧红的铁烙印在她的灵魂上,确认了弟弟的结局。
消息在深井里悄然传开。起初是同情,但很快,一种恐惧的氛围开始蔓延。聂家那个沉默的屠夫儿子,竟然是刺杀了韩国国相的惊天刺客!虽然聂政已死,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韩国的探子循迹而来,谁也不知道官府会不会将他们也视为同党牵连。往日还算和睦的邻里,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聂家的院落,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忌惮。
这一日,几位平日里与聂家还算交好的老妪,壮着胆子前来探望。她们看着聂荌那形销骨立、面无血色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害怕。
“荌姑娘啊,”一位老妪握着聂荌冰凉的手,低声劝道,“你弟弟……他做了那样的大事,如今人已经没了,你……你可要节哀,更要保重自己啊!”
另一人也凑近道:“是啊,荌姑娘。听说韩国那边还在查,赏千金找认识他的人呢!你……你可千万不能犯糊涂啊!就当你什么都不知道,安安分分地过日子,或许还能……还能保全自身。”
“对对对,”第三人连忙附和,声音压得更低,“那韩国是大国,咱们惹不起。你弟弟他……他那是自找的……你可不能再把自己搭进去!莫要去招惹祸事啊!”
她们的话语,充满了市井小民最现实的恐惧与自保的智慧。在她们看来,聂政的行为是“招惹祸事”,聂荌最好的选择就是彻底割裂,明哲保身。
聂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她们说完,屋内陷入一种尴尬的寂静。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臂支撑着,从榻上坐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力气,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抬起眼,目光逐一扫过几位老妪写满担忧与惶恐的脸。那目光,不再是以往的温婉柔和,而是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冰冷,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诸位婶娘的好意,聂荌心领了。”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涟漪。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如同宣誓般说道:
“吾弟聂政,之所以昔日蒙受尘垢,自弃于市井屠贩之间,隐姓埋名,非为其才不逮,志不扬!”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为弟弟正名的激烈,“乃是因为老母尚且在世,需他奉养;乃是因为妾身这个阿姊,尚未出嫁,需他看顾!他将一身惊天勇力,尽数化作了灶间的烟火,市集的铜臭,只为全一份人子之孝,姐弟之情!”
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几位老妪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聂荌的目光越过她们,仿佛望向虚无的远方,望向弟弟牺牲的地方,继续道,语气变得沉痛而悲怆:
“如今,母亲已以天年下世,妾身……亦已无所牵挂。(她略去了自己并未嫁人的事实,此刻这已不重要)而严仲子严先生,能于吾弟困于污浊、埋没草莽之际,慧眼识珠,以国士之礼待之,此等知遇之恩,恩同再造,泽厚如山!”
她眼中涌起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其落下:“士,固为知己者死!此乃吾弟自愿选择之道,死得其所,快哉壮哉!”
她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直指那最残酷,也最让她心碎的事实:
“然,吾弟功成身死之后,为何要自毁面容,受那刮骨剖腹之剧痛?为何要让自己死无全尸,暴弃于异国市曹,受那万人指目,蝇虫啃噬?!”
她猛地看向那几位老妪,目光如炬:“岂不正是因为我这个阿姊尚在人间!他怕连累于我,怕官府循迹查来,使我受那囹圄之苦,刀斧之诛!故而不惜重自刑戮,以绝追查之线索!”
她伸手指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仿佛也在滴血:“他为我这个无用的阿姊,连死后哀荣与全尸都舍弃了!连一个能让亲人祭拜的名字都抹去了!聂荌今日,若因畏惧自身殒身被诛,便龟缩于此,装作不知,任由吾弟壮烈之事湮没无闻,任由他成为一个无人知其姓名、无人晓其大义的孤魂野鬼……”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决绝:
“妾身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母亲?有何面目……对得起吾弟那一片以血守护之心?!”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斩钉截铁道:
“这贤弟之名,绝不能灭!这壮烈之义,必须昭彰!纵前方是刀山火海,聂荌亦往矣!”
说罢,她不再看那几位已被她的决绝惊得目瞪口呆的老妪,挣扎着下榻,开始默默地收拾行装。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那封“弟远行,归期未定”的信,还有弟弟多年前为她雕刻、后来母亲转赠的那支木簪,便是她的全部行囊。
她的动作很慢,却很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几位老妪看着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她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所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息着,摇着头,默默地退出了这间充满了悲壮与决绝的屋子。
聂荌收拾停当,站在空荡的屋子中央,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所有悲欢离合的家。
然后,她毅然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未知的凶险,是千里的跋涉,是几乎必死的结局。
但她义无反顾。
为了弟弟那不容湮没的名字。
为了那份比生命更重的姐弟情深。
她踏出了家门,瘦弱的身影,消失在深井里狭窄的巷口,走向那遥远而血腥的韩国都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