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那一声饱含惊怒与暴戾的“杀!”字,如同打开了闸门。先前被制度所阻、惶急不堪的殿下卫士,此刻终于得到明确的命令,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冲上玉阶!
戈戟如林,寒光映着殿内摇曳的烛火与满地猩红。他们围住那倚柱箕踞、已然气息微弱的血人,冰冷的兵刃毫不留情地刺下、劈砍!
没有呐喊,没有挣扎。
荆轲的身体在利刃加身时,只是本能地微微抽搐着。更多的创口在他身上绽开,鲜血如同残破的泉眼,泪泪涌出,与他断腿处流淌出的血泊融汇在一起,在那光可鉴人的玉阶和地板上,蜿蜒成一幅惨烈而悲壮的图案。
他低垂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面容,唯有那箕踞的姿态,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轻蔑,凝固在生命最后的瞬间。
当最后一名侍卫将长戈从他胸前拔出,带出一蓬血雨时,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众人粗重未平的喘息声,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那卷督亢地图散落在一旁,被鲜血浸透,锦绣山河化作一片污浊。徐夫人匕首跌落在血泊中,暗紫色的刃身依旧泛着不祥的光。几瓣赤玉碎片,静静躺在不远处,如同殉葬的星屑。
秦王政拄着那柄染血的长剑,胸膛剧烈起伏。冠冕早已歪斜,玄色的龙袍上沾满了灰尘、褶皱,以及溅上的血点。他死死盯着那个已然毫无生息的身影,目光中交织着未散的恐惧、劫后余生的悸动,以及一种被彻底冒犯、熊熊燃烧的暴怒。
他赢了,他活了下来。但在这天下至尊的宫殿,在满朝文武面前,他刚刚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绕着柱子逃命,衣衫不整,狼狈万分!这奇耻大辱,远比一支军队的败北更让他难以忍受!
“呵……呵呵……”他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怪异的笑声,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群臣,扫过那些手持染血兵刃、不知所措的侍卫。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夏无且匍匐在地,身体抖得如同筛糠。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文武重臣,此刻皆面如土色,深深垂着头,不敢与秦王对视。
这寂静持续了许久,许久。
秦王政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那怪异笑声渐渐平息。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气血,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依旧因用力而发白。
“拖下去。”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如同这殿中弥漫的死气。“夷其三族。”
他没有再看荆轲的尸身一眼,仿佛那是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他转身,拖着那柄沉重的长剑,一步步走向那高高在上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王座。脚步略显虚浮,背影在空旷的大殿中,竟透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孤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左右侍卫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处理殿上的尸首与血污。
这场谋划已久、惊天动地的刺杀,在这咸阳宫的正殿,以刺客伏诛、秦王受惊、彻底的失败,画上了句号。
然而,那倚柱箕踞的身影,那玉碎的血色,那“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歌,却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了这座宫殿的记忆里,也镌刻在了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的历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