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躯重重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左腿断处的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荆轲几乎涣散的意识。温热的血液自身下汩汩涌出，迅速蔓延开一片刺目的猩红，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温度。视野开始摇晃、模糊，耳畔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嘈杂，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他靠着身后那根冰冷的蟠龙铜柱，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力量正随着鲜血快速抽离，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图穷匕见的雷霆一击，环柱而走的生死追逐，最终，都败给了那片刻的迟疑，那只掷来的药囊，和那柄长得不合常理的剑。

　　功败垂成。

　　然而，预想中的恐惧或悔恨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甚至……想笑。

　　他真的笑了。

　　倚着染血的铜柱，荆轲仰头，发出了低沉而沙哑的笑声。那笑声在死寂般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嘲讽，不知是嘲讽那狼狈不堪的秦王，还是嘲讽这造化弄人的命运，抑或是嘲讽他自己那曾经一闪而过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几瓣碎裂的赤玉符。它们在血泊中泛着微弱的光，像是星火最后的余烬。燕姬的容颜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月下诀别时那滚烫的泪水，仿佛此刻还灼烧着他的胸膛。“辜负卿心，来世必偿……”那虚无的承诺，如今连同这玉符，一同碎裂在这异国的宫殿，再也无法拼凑。

　　无限的憾恨，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心脏，比腿上的伤口更痛。

　　这时，惊魂稍定的秦王政，被这笑声激怒了。他握着那柄滴血的长剑，脸上惊惧未退，却又涌上了被冒犯的暴戾。他一步步走向倚柱而坐的荆轲，眼中杀意沸腾。

　　荆轲看着逼近的秦王，笑声渐歇。他非但没有畏惧，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就那样拖着断腿，箕踞而坐——这是一种极不礼貌、表示轻蔑的坐姿。他抬起沾满血污的脸，目光如炬，直视秦王，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吼道：

　　“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

　　这话，半是真言，半是诛心。他确实曾存“生劫”之念，那瞬间的犹豫导致了失败。但此刻吼出，更是要将这失败的原因，归于对太子丹承诺的执着，将这滔天祸水，引向那远在蓟城的燕国太子！这是他对太子丹最后、也是最狠辣的报复——利用自己的失败，坐实燕国的罪名！

　　话音未落，秦王的怒吼已然响起：“杀！！”

　　冰冷的剑锋再次落下！

　　这一次，不再是仓促间的反击，而是帝王暴怒之下，毫不留情的屠戮！

　　剑光闪烁，血肉横飞！

　　一剑，两剑，三剑……

　　荆轲不再闪避，也无法闪避。他靠着铜柱，身体在每一次利刃加身时剧烈地颤抖，鲜血从多处创口喷溅而出，将他身下的地面彻底染红。他的目光渐渐涣散，却始终带着那抹嘲讽般的笑意，死死盯着秦王那因暴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身被八创。

　　当最后一道剑光掠过，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荆轲的头颅无力地垂下，气息已绝。唯有那箕踞的姿态未曾改变，像一座永不屈服的血色雕塑，凝固在这咸阳宫的大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