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虹贯日的异象早已散去,但阳翟城却笼罩在另一种更为沉重、更为血腥的阴霾之下。国相侠累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于自家府邸门前被刺身亡!刺客单枪匹马,杀人后自毁面目,剖腹而亡!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阳翟的每一个角落,引发了地震般的轰动。朝野震惊,韩侯震怒!
相府门前的血迹尚未干涸,大队的甲士便已接管了现场。他们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修罗场,将同僚的尸首抬走,最终,目光都落在了那具最为触目惊心的尸体上——那个毁容剖腹的刺客。
他的脸已经无法称之为脸,只是一团模糊的血肉,双目成了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腹部插着的长剑已被取下,但那巨大的创口依旧狰狞地敞开着,露出里面断裂的肠腑。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布满了刀剑伤痕和自残的痕迹。
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军中老卒,看到这具尸体,也不由得胃里翻腾,心生寒意。这需要何等决绝的意志,才能对自己下此毒手?
“查!给寡人彻查!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此獠来历!还有同党!”韩宫的咆哮声仿佛能穿透宫墙。
于是,这具无法辨认的尸首,被用草席粗略一卷,扔上了一辆破旧的牛车,在重兵押送下,运往了阳翟城最喧嚣、也是最公开的场所——市曹。
所谓市曹,便是官府行刑示众、发布告示之地,位于城市中心,终日人潮涌动。
兵士们粗暴地将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重重抛在早已搭建好的木台之上,如同丢弃一件秽物。随即,一张巨大的告示被张贴在旁边,上面以朱笔写就韩侯的诏令,并绘有根据目击者描述、却因面容尽毁而显得十分模糊的刺客画像。
一名官吏登上高台,面向下面越聚越多、窃窃私语的人群,扯着嗓子高声宣布:
“国贼伏诛!然其身虽死,其名未彰!今奉君上之命,将此逆贼尸首暴弃于此,悬赏千金!凡有知其姓名、来历、同党者,速来禀报!隐匿不报者,与之同罪!”
“千金!”
人群瞬间哗然!千金!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一夜之间富可敌国的巨额财富!骚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无数道目光,贪婪的、好奇的、恐惧的,齐刷刷地射向了木台上那具可怕的尸体。
接下来几日,市曹成为了阳翟城最“热闹”的地方。
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想要看清那敢于刺杀国相的“豪杰”究竟是何模样。但当他们真正看到那具面目全非、死状凄惨无比的尸身时,又纷纷被那惨状所慑,发出阵阵惊呼与唏嘘。
更有无数抱着侥幸心理、企图获取千金赏格的人,挤到台前,仔细辨认。他们忍着刺鼻的血腥和腐败气味,凑近那残破的面容,试图从骨骼轮廓、身材特征、甚至是残存的衣物碎片上找到一丝线索。
“看这骨架,像是北边来的?”
“这手上的老茧,像是常年握刀的……”
“会不会是军中之人?”
“或许是江湖上的亡命徒?”
猜测纷纷,莫衷一是。然而,无论他们如何观察,如何推测,都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那张脸被破坏得太彻底了,没有任何可供辨认的特征。他就像是一个从虚无中跳出来,完成惊天一击后,又将自己彻底抹去的幽灵。
悬赏令如同一纸空文,高高悬挂,那诱人的千金仿佛在嘲笑所有人的无能。
日子一天天过去,尸首在风吹日晒下开始腐败、发臭,引来蝇虫盘旋,情形愈发可怖。官府不得不派人泼洒石灰,勉强抑制气味,却依旧无法阻止它成为阳翟城一个巨大而诡异的焦点。
轰动渐渐变成了困惑,困惑又变成了某种隐秘的流传。
人们开始私下议论。
“听说他一个人杀了数十名相府卫士!”
“那自残的狠劲……我的天,对自己都这么狠!”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这么做?”
“侠累……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聂政的身份,成了一个谜,一桩悬案。他的壮举与他的神秘,交织在一起,在韩国的民间悄然发酵。有人唾骂他是逆贼,有人暗中敬佩他的勇烈,更有人猜测他背后定然有着天大的冤屈或不得不报的深仇。
千金悬赏依旧,却无人能取。
那具暴尸于市曹的残破躯壳,像一个无声的控诉,也像一个巨大的问号,悬挂在韩国的心脏地带,拷问着朝堂,也拷问着人心。
无人知晓,这具冰冷的尸体,曾有一个名字,叫聂政。
曾有一个家,在遥远的齐国深井里。
曾有一位姐姐,在日夜期盼着他的归期。
所有的故事,所有的情感,似乎都随着他那决绝的几剑,被彻底斩断,湮灭在这异国他乡的喧嚣与尘埃之中。
只留下一段充满血腥与谜团的传说,在风中飘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