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冲锋,并非为了求生,而是为了更彻底的毁灭。
聂政如同扑火的飞蛾,悍然撞入了最为密集的刀丛剑戟之中!他放弃了所有精妙的格挡与闪避,只以身体硬生生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唯一的动作,便是将手中长剑挥舞成一道死亡的旋风,用最后的气力,将靠近的敌人逼退片刻,为自己争取到那至关重要的一瞬——完成自我湮灭的一瞬!
“噗嗤!”一柄长矛刺穿了他的大腿,剧痛让他几乎跪倒,但他强撑着,反手一剑削断了矛杆!
“锵!”一把环首刀砍在他的肩胛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鲜血飙射!
他浑身上下,已不知添了多少伤口,成了一个血人,每一步踏出,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殷红的脚印。
周围的卫士被他这完全不顾自身、只求同归于尽的打法震慑,攻势竟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他们看着中心那个摇摇欲坠,却依旧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血色身影,一时间竟不敢过份逼近。
就是现在!
聂政猛地站定,染血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最后,落在了自己手中那柄沾满血污、缺口累累的青铜长剑上。
他的眼神,是一种抛却了所有、连自身存在都要抹去的极致冷静。
他抬起左手,没有去格挡任何可能袭来的攻击,而是猛地抓住了自己额前的头发,将头向后狠狠一拉,露出了整个面部!
这个动作如此突兀,让所有围攻者都愣住了。
他要做什么?
下一刻,他们看到了此生都无法忘怀的、如同噩梦般的景象!
聂政右手紧握的长剑,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种决绝的、令人心底发寒的平静,猛地向自己的脸上划去!
“嘶啦——!”
皮肉被利刃割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
剑锋从他左侧额角开始,斜斜向下,划过眉骨、眼睑、鼻梁、脸颊,一直到右下颌!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创口瞬间绽开,翻卷的皮肉混合着奔涌的鲜血,瞬间覆盖了他大半张脸!他的左眼在这一剑之下,直接被划破,眼球爆裂,只剩下一个血糊糊的窟窿!
剧烈的疼痛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神经,让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唯有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这自残的一幕,太过惨烈,太过震撼!以至于周围的卫士全都惊呆了,握着兵器的手都在颤抖,竟无一人敢趁机动!
但聂政的动作没有停止!
毁容,还不够!必须让人无法通过任何特征辨认出他!
他再次举剑,这一次,剑尖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自己尚且完好的右眼!
“噗!”
轻微的、如同水囊破裂的声音。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一半的视野。
剧烈的、远超之前的痛苦,几乎让他晕厥过去。他凭借着非人的意志力强撑着,将刺入眼中的剑拔出,带出淋漓的鲜血和破碎的组织。
此刻,他的脸,已经彻底不成形状。纵横交错的伤口,爆裂的双目,完全掩盖了他原本刚毅的容貌,只剩下了一片模糊的、令人作呕的血肉。
然而,这依旧不够!
韩国官府能人异士众多,或许还能通过骨骼、齿痕等方式确认身份。
必须……更彻底!
聂政猛地将长剑调转,双手握住剑柄,剑尖对准了自己的腹部——丹田气海所在,亦是生命的核心!
他抬起头,用那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剩下两个血窟窿的“眼睛”,“望”向了东方——那是齐国,是深井里,是阿姊所在的方向。
阿姊……
对不起……
政,终究……还是要辜负你的等待了……
但政,守住了诺言,也守住了你……
他心中最后闪过的,是聂荌那温柔而坚强的容颜,是她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的样子,是她在母亲坟前与他立誓时的眼神……
那画面,如此清晰,如此温暖,驱散了所有的痛苦与黑暗。
他的嘴角,在那一片血肉模糊中,似乎极其艰难地,勾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释然的弧度。
然后,他双臂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将长剑,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腹部!
“呃——!”
这一次,他终于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痛哼!
剑刃剖开皮肉,切断肠腑,剧烈的痛苦如同将他整个人从中撕裂!但他依旧稳稳地站着,甚至用尽最后的力气,双手握着剑柄,在腹中猛地一绞!
彻底断绝所有生机!
做完这一切,他松开了手。
长剑依旧插在他的腹中,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腹部、从脸上、从全身无数的伤口中汹涌而出。
他那残破不堪的身躯,晃了晃,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溅起一片血色的尘埃。
他倒在冰冷的汉白玉石阶上,倒在堆积的尸骸之间,倒在无数惊恐、震撼、乃至带着一丝莫名敬畏的目光注视之下。
自毁形貌,剖腹明志。
其状之惨烈,其志之决绝,令鬼神皆惊!
整个相府门前,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鲜血流淌的汩汩声,和风中带来的浓重血腥味。
天空,白虹不知何时已悄然消散。
而那柄刺穿了他生命的剑,依旧挺立在他的尸身之上,像一个无声的、染血的惊叹号,诉说着一个士为知己者死的、最惨烈也最辉煌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