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轵地，深井里。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聂政远行前的模样，平静，清贫，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空寂。聂荌依旧每日织布，将那些细密的经纬，织成维持生计的布匹，也织进无尽的等待与担忧。

　　只是，那封“弟远行，归期未定”的信，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头，日夜刺痛着她。她不敢深想那“未定”的含义，只能强迫自己相信，弟弟只是去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或许艰难，但终有归来之日。

　　然而，有些预感，如同水底的暗流，无法抑制地向上翻涌。

　　这几日，她总是心神不宁。织布时，梭子会莫名脱手；做饭时，会对着灶火发呆良久；夜里，更是辗转难眠，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

　　这一日，天色阴沉，如同她心头积郁的愁云。她正在院中晾晒刚刚织好的一匹布，忽然听到巷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夹杂着“韩国”、“国相”、“刺客”、“千金”等零碎的字眼。声音来自几个刚从市集回来的邻人，他们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恐惧与猎奇的神情。

　　聂荌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木夹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一种冰冷的、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强自镇定，捡起木夹，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走到院门边，侧耳细听。

　　“……听说那刺客猛得很！一个人杀了几十个相府卫士！”

　　“可不是！最后还自己把脸划烂了，眼睛都捅瞎了，最后自个儿捅了肚子！我的老天爷，这得是多狠的人！”

　　“现在尸体还在韩国都城挂着呢，赏千金都没人认得出来……”

　　“啧啧，真是条汉子！也不知道那侠累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门外的议论声渐渐远去，但那些话语，却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聂荌的耳中、心上！

　　韩国……国相……刺客……一人杀数十卫士……自毁面目……剖腹……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向她！

　　每一个细节，都与她心中那个最恐惧的猜想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踉跄着扶住冰冷的门框，才没有软倒在地。

　　是她弟弟！

　　一定是她弟弟聂政！

　　只有他，才有那样的勇力，于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

　　只有他，才会因为那份“士为知己者死”的执念，行此惊天之事！

　　也只有他，才会在事成之后，为了不牵连她这个阿姊，不牵连那严仲子，用如此惨烈的方式，毁去自身所有痕迹！

　　“其是吾弟与？……”

　　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法置信的绝望。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世界在她眼前扭曲、崩塌。

　　她仿佛看到了弟弟在市集挥刀屠狗的样子，看到了他在母亲榻前温顺恭敬的样子，看到了他在月下对她立誓的样子……最后，所有这些画面，都被一副血肉模糊、自戕而亡的惨烈景象所覆盖！

　　“嗟乎！严仲子知吾弟！”

　　她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悲怆至极的哀鸣，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受伤孤雁的泣血长唳！是了，是了！唯有那严仲子，那般折节下交，那般以国士相待，才能打动她弟弟那颗重诺如山的心！才能让他甘愿抛却性命，去践行那“君子之诺”！

　　她恨吗？或许有一点。恨那严仲子，用所谓的“知遇之恩”，将她唯一的弟弟推上了死路。

　　但更多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深沉的悲哀。她了解政弟，知道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骨子里无法磨灭的侠义与刚烈。即便没有严仲子，若遇类似情境，他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吾弟……吾弟……”她泣不成声，身体沿着门框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泥土，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要穿透这无情的苍穹，看到那遥远韩国都城市曹中，那具无人认领的、残破的尸身。

　　一股混合着极致悲痛与莫名骄傲的复杂情绪，在她胸中激烈冲撞，最终化作了一句带着血泪的、颤抖的断言：

　　“吾弟必已成就大事，亦已殒身！”

　　成就大事——刺杀了韩国国相，践行了对严仲子的诺言。

　　亦已殒身——用最惨烈的方式，保全了姐姐和恩人，也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她知道了。

　　那“归期未定”，原来就是……永别。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期盼，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乌有。

　　支撑着她的那根柱子，轰然倒塌。

　　她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太久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发出一种如同心肝被撕裂般的、低哑而绝望的呜咽。

　　泪水浸湿了泥土，混合着尘埃，一片狼藉。

　　院落依旧，老槐树依旧，织机依旧。

　　只是，那个会叫她“阿姊”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风，吹过空荡的院落，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来了远方那若有若无的、血与火的气息。

　　聂荌的心，在那一天，随着那传闻中的消息，一同死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