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宫苑的“义释”,如同一场荒诞的戏剧,在豫让心上刻下了比刀剑更深的伤痕。那并非宽容,而是胜利者对失败者信念的践踏与嘲弄。他带着满身的屈辱和更加炽烈的仇恨,再次遁入山林,如同一头受伤的孤狼,舔舐着伤口,磨砺着獠牙。
第一次刺杀的失败,让他彻底清醒。仅仅毁去面容,隐于刑徒之中,是远远不够的。赵襄子或许一时无法认出他的脸,但他行走的姿态,他偶尔无法完全掩饰的眼神,甚至他可能在不经意间发出的、属于“豫让”的声音,都可能再次暴露他。赵襄子经过此次惊吓,戒备必然更加森严,绝不会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他需要更彻底的改变。一种从形貌到声音,从外在到内在,彻头彻尾的、非人的改变。他要让自己变成一件纯粹的复仇工具,一件任何人都无法将其与“智伯门客豫让”联系起来的、行走的恐怖。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理智。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自己投入人间炼狱,承受世间最极致的肉体痛苦,并亲手扼杀作为“人”的最后一丝痕迹。
他找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涧,溪水淙淙,林木幽深,仿佛与那个充满权谋与杀戮的人世隔绝。他跪在溪边,看着水中倒影——那张虽然布满疤痕却依旧能看出人形的脸。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芸娘曾为他细心擦拭伤口时,那心疼而温柔的眉眼。
不!不能想!
他猛地甩头,将那丝柔情狠狠掐灭。复仇的火焰需要绝对的燃料,容不得半点杂念。
他花费了数日时间,采集来大量未经处理的生漆。那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液体,在陶罐中如同恶魔的血液。他又设法生起一堆篝火,捡拾了几块燃烧得最透、内部通红却已无明火的木炭。
准备工作就绪,他站在溪边,最后看了一眼水中那个模糊的人影。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用手捧起那粘稠冰冷的生漆,毫不犹豫地,从头顶开始,一点点涂抹全身!生漆接触到皮肤,起初只是冰凉,但很快,一种可怕的灼烧感和剧痛便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猛地刺入他的四肢百骸!
“呃啊——!”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栽倒在地。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站稳,继续这自我施加的酷刑。额头、脸颊、脖颈、胸膛、手臂、后背、双腿……他没有遗漏任何一寸皮肤!生漆所到之处,皮肤迅速红肿、起泡,然后破裂,流出黄色的脓水,混合着黑色的漆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剧烈的过敏反应让他全身如同被投入了烈火之中炙烤,又如同被千万只毒虫同时啃噬!
痛!无法形容的痛!超越了人类忍耐极限的痛!
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幻觉纷至沓来。
他仿佛看到了智伯,那颗被漆成饮器的头颅,正用空洞的眼窝望着他,无声地催促。
他仿佛看到了赵襄子,那带着“欣赏”与施舍的目光,如同鞭子抽打在他的灵魂上。
而更多的,却是芸娘。
他看到了新婚之夜,她穿着大红嫁衣,羞怯而喜悦的笑容。
他看到了在简陋的茅屋中,她灯下缝衣,温柔地说:“夫君,妾相信你。”
他看到了在那座赏赐的华宅里,她担忧地劝谏:“位高则险,望君慎之。”
他看到了诀别之夜,她泪落如珠,却坚定地誓言:“君以国士报智氏,妾以性命待君归。”
他看到了那间破败的厢房,灯下她憔悴孤独、苦苦等待的背影……
“芸娘……芸娘……”他在心中无声地嘶喊,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脓血滚滚而下。这回忆带来的温暖与现实的酷烈痛苦形成了骇人的对比,如同将他的心放在烧红的铁板上来回煎熬。他辜负了她!他亲手斩断了归路!他让她在无尽的等待中承受煎熬!
这内心的痛苦,远比身体的溃烂更加残忍!
当最后一点生漆涂抹完毕,他几乎已经成了一个在地上痛苦翻滚、不成人形的怪物。全身皮肤没有一寸完好,巨大的水泡破裂后又生出新的,脓血横流,恶臭弥漫。他蜷缩在溪边的泥地上,意识在剧痛和幻觉的浪潮中沉浮,唯有“复仇”二字,如同不灭的灯塔,在无边的黑暗痛苦中,指引着他那即将涣散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剧痛似乎麻木了一些,但另一种痛苦——喉咙如同被烙铁灼烧的干渴,让他苏醒过来。
他挣扎着爬向那堆篝火的余烬。几块暗红色的木炭,还在散发着灼人的热力。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将彻底断绝他作为“人”的声音。
他抓起一块木炭,那高温瞬间烫焦了他手掌的皮肤,发出“嗤”的轻响和一股焦糊味。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块代表着最终毁灭的木炭。
他张开嘴,将那块滚烫的、代表着最终毁灭的木炭,猛地塞入了口中!
“嗬——!!!”
一声非人的、如同野兽垂死般的嘶哑气音从他喉咙里挤出!难以想象的灼痛瞬间从口腔、喉咙一直蔓延到胸腔!他感觉自己的整个食道和声带都仿佛被点燃了!他痛苦地倒地翻滚,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想要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黑灰和血沫从嘴角溢出。
视野变得一片血红,耳边是血液奔流的轰鸣。他感觉自己的声音,连同着作为“豫让”的最后一点标志,都在那地狱般的灼热中,被彻底焚毁、碳化……
当一切剧烈的痛苦终于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剩下遍布全身的、麻木而持续的灼痛和溃烂时,天光已经再次放亮。
他如同一个破败的、被遗弃的麻袋,瘫在溪边,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许久,许久。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一点点挪到溪水边。
他望向水中。
水面倒映出的,不再是一张人脸。
那是一个怎样的怪物啊!
全身皮肤漆黑、红肿、溃烂、流脓,没有一寸完好,如同被烈火烧灼后又泼上了浓酸。脸上疤痕扭曲,五官几乎无法辨认,只有一双眼睛,在极度憔悴和痛苦中,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而执拗的光芒。
张开嘴,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风箱破裂般的嘶哑气声,再也无法说出一个清晰的字眼。
水中倒影,形同鬼魅。不,连鬼魅恐怕都不如。
他看着水中的“它”,看了很久,很久。
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了对痛苦的感知。有的,只是一种彻底的、死寂般的平静。
他抬起那布满溃烂和焦痕的手,指向水中的倒影,用那彻底毁坏的、只能发出气音的喉咙,艰难地、一字一顿地,仿佛在宣读某种命运的判词:
“此身……已非人……”
“……唯余……报仇……志。”
声音嘶哑破碎,几乎难以分辨。但其中蕴含的决绝,却比这世间最坚硬的岩石,还要冷,还要硬。
他从水中看到的,不再是豫让,甚至不再是一个人。他看到的,是一件名为“复仇”的兵器,一团行走的、只为焚毁仇敌而存在的仇恨火焰。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看那溪水一眼,踉跄着,却异常坚定地,向着山外的方向走去。
阳光照射在他那恐怖非人的躯体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只剩下黑夜,和复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