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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华堂盛宴

刺世书 作家君寒 2842 2025-12-19 14:04

  时近岁末,深井里下了一场薄雪,将市集的泥泞与血腥暂时掩盖,天地间一片素净。这日清晨,聂政刚卸下门板,便见严仲子与老仆严桐已候在门外。严仲子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玄端常服,虽无纹饰,气度却愈发显得沉凝。

  “聂兄,冒昧打扰。”严仲子拱手一礼,神色郑重,“在下客居于此,蒙聂兄不弃,数次市井对饮,论肉谈义,获益良多。心中感念,特备下薄酒粗肴,欲请聂兄及令堂、令姊过府一叙,以表敬意,万望勿却。”

  他的目光真诚,语气恳切,将姿态放得极低,并非命令,而是请求。并且,他邀请的不是聂政一人,而是他全家。这一手,出乎聂政的意料。

  聂政眉头微蹙,下意识便要拒绝。市井对饮尚可,踏入对方府邸,意义便大不相同。更何况携母姊同往……

  “聂兄,”严仲子仿佛看穿他的顾虑,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只容二人听见,“在下绝无他意,纯粹是感念聂兄为人,敬佩府上慈母贤姊持家之德。若聂兄不放心,可视在下府邸如市集酒肆,饮罢即归,绝不敢有半分勉强。”

  话已至此,若再断然拒绝,反倒显得自己小气多疑,不识抬举。聂政沉默片刻,回头望了一眼院内。母亲近日精神稍好,或许……出去走走,见见不同的人,对她也是好事。至于阿姊的担忧……他暗自深吸一口气,有自己在侧,料也无妨。

  “严先生盛情,”聂政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待我禀明母亲与阿姊。”

  严仲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躬身道:“在下于此静候佳音。”

  聂政转身入院,将严仲子的邀请告知母亲与聂荌。母亲久病,少见外客,听闻有贵人相邀,先是惊讶,随即有些惶惑。聂荌则立刻看向弟弟,眼中满是询问与不赞同。

  “政儿,这……”母亲拉着聂政的手,有些无措。

  “母亲,只是寻常饮宴,那位严先生是儿在市集结识的一位……雅士,为人谦和,并无恶意。出去散散心也好。”聂政温声安慰。

  聂荌将弟弟拉到一旁,低声道:“政弟,你当真要去?此人心思深沉,邀我们全家前往,恐非只是饮宴那么简单!”

  “阿姊,我知你担忧。”聂政看着姐姐,“但他言辞恳切,又以全家相邀,若断然拒绝,反显我心虚。况且,母亲多年未曾出门,今日天气尚好,出去走走,或许能开解心怀。有我在,必护得母亲与阿姊周全。”

  见弟弟心意已决,聂荌知再劝无用,只得暗自叹了口气,回房帮母亲梳洗更衣。

  约莫半个时辰后,聂政扶着母亲,与聂荌一同出了院门。严仲子见状,立刻迎上,对着聂母便是深深一揖:“晚辈严仲,拜见老夫人。冒昧相邀,打扰老夫人清静,还望恕罪。”

  他态度恭谨,言语诚挚,毫无贵介子弟的骄矜之气。聂母见他如此,心中的不安稍减,连忙虚扶道:“严先生多礼了,老身当不起。”

  严桐早已备好一辆宽敞整洁的安车,虽不奢华,却铺垫得厚实温暖。严仲子亲自搀扶聂母上车,又对聂荌拱手为礼,请她上车,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聂政看着这一切,沉默地跟在最后。

  严仲子客居的府邸位于深井里相对僻静的一角,虽只是暂居,却也庭院深深,屋舍俨然,与聂家那泥墙茅顶的院落判若云泥。然而府中仆从不多,见到聂政一家,皆垂首肃立,态度恭谨,并无丝毫轻视之色。

  宴设于正厅。厅内陈设雅致,燃着淡淡的香炭,驱散了冬日的寒意。食案之上,并非想象中堆砌的山珍海味,而是些制作精良的时令菜肴,器皿洁净,摆放得宜,既不显寒酸,也不露张扬,分寸拿捏得极好。

  严仲子请聂母上座,聂母推辞不过,只得坐了。他与聂政、聂荌分坐两侧,严桐则在一旁亲自执壶侍奉。

  酒是温好的醇酒,菜是合口的佳肴。严仲子并不急于劝酒布菜,而是先从齐地的风土人情谈起,说到节令变化,养生之道,言语风趣,见识广博,渐渐让聂母放松下来,偶尔也能搭上几句话。

  酒过三巡,气氛渐趋融洽。严仲子端起酒杯,起身离席,走到聂母座前,躬身敬酒:“老夫人,晚辈敬您一杯。含辛茹苦,抚育聂兄这般人中龙凤,功德无量。愿老夫人福寿安康,松柏长青。”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毫无虚饰。聂母一生坎坷,何曾受过如此礼遇?眼见这位气度不凡的“贵人”对自己如此恭敬,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连忙端起酒杯,手都有些颤抖:“先生言重了,言重了……老身……老身……”竟一时语塞。

  聂政与聂荌在一旁看着,心中俱是震动。他们看得出,严仲子此举,绝非演戏,那眼中的敬意是做不得假的。

  敬过聂母,严仲子又转向聂荌,举杯道:“聂姑娘,操持家计,侍奉慈母,扶持兄弟,巾帼不让须眉,严某敬佩。请满饮此杯。”

  聂荌起身还礼,心中复杂难言。此人洞察人心,句句都说在关键处,让人无法不心生感触。她默默饮下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中,却品不出滋味。

  随后,严仲子才与聂政对饮。他不再谈论那些高深的道理,反而说起了自己游历列国时的见闻趣事,说到某地独特的吃食,某处壮丽的山川,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一场老友间的闲聚。

  他甚至问起了聂荌织布的技艺,谈起不同地域的织物特点,言辞间充满请教之意,让聂荌也渐渐放下了些许戒备。

  这场盛宴,没有觥筹交错的喧嚣,没有虚伪的奉承,只有恰到好处的尊重、温和的谈笑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一种无声的、沉重的东西。

  聂政吃得很少,话也不多。他冷眼旁观,看着严仲子如何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瓦解着母亲和阿姊最初的不安与警惕,如何将一个“礼贤下士”、“真诚恳切”的形象,深深植入她们心中。

  他不得不承认,严仲子手段高明。他避开了直接的招揽,而是选择了最耗时,却也最可能奏效的方式——攻心。他不仅在接近自己,更在接近自己的家人,试图获得她们的好感与信任。

  宴席终了,严仲子亲自将聂政一家送至府门外,安车早已备好。他对着聂母再拜:“老夫人慢行,日后若得闲,晚辈再登门请教。”

  又对聂政拱手:“聂兄,今日畅谈,快慰平生。他日有暇,你我再共谋一醉。”

  马车驶离那华美的府邸,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吱嘎的声响。车内,聂母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宴饮中,喃喃道:“这位严先生,真是个知礼的君子……”

  聂荌握着母亲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眉宇间锁着一缕化不开的忧思。

  聂政坐在对面,闭着眼,仿佛在假寐。只有紧握的拳头,透露着他内心的波澜起伏。

  华堂盛宴,美酒佳肴,尊重礼遇……这一切,都像一张柔软而坚韧的网,正在向他,向他的家人,缓缓罩下。

  他知道,严仲子的耐心,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当这张网织成之时,便是图穷匕见之刻。

  到那时,他该如何抉择?

  马车在寂静的雪夜里前行,载着一家人的安宁,驶向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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