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将聂政归家的身影在泥地上拉得细长。他手里拎着今日特意留下的几根筒子骨和一块上好的腰脊肉,脚步却比往日略显沉重。严仲子那双看似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以及那番关于“义”与“守护”的言语,如同附骨之疽,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推开院门,熟悉的织机声依旧吱呀作响,像这个家恒定不变的心跳。聂荌正坐在窗下,就着最后一点天光赶织那匹李府的布。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回来了?今日市集可还顺当?”
“嗯。”聂政低低应了一声,将肉和骨头放进灶间的瓦盆里,舀水冲洗着手上的油污。
聂荌停下梭子,细心地将线头压好,起身走了过来。她看着弟弟略显紧绷的侧脸,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遇着了烦难事?”她对这个一手带大的弟弟太过了解,他眉宇间一丝一毫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聂政沉默地擦干手,走到院中的老槐树下坐下。暮色四合,院子里弥漫着冬日草木枯败的清冷气息。聂荌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地去灶间端了一碗温水,递到他手中,然后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静静地等着。
半晌,聂政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阿姊,这几日,市集上来了个人。”
“哦?什么人?”聂荌柔声问,心中却是一动。能让弟弟如此郑重其事提起的,绝非寻常市井之徒。
“一个自称叫严仲的人。”聂政斟酌着词句,“看衣着谈吐,不像本地人,倒像是个……有身份的。他每日都来摊前,有时买肉,有时只是站着看。今日,还请我喝了酒。”
“喝酒?”聂荌微微蹙眉。弟弟性子孤介,极少与外人饮酒。
“嗯。”聂政将碗放在脚边,双手交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言语很是客气,与我讨论狗肉的烹煮,又说些……些似是而非的道理。”
“什么道理?”
“说市井藏龙卧虎,说大丈夫当有超越家室之小义,说唯有自身强大,方能真正守护想守护之人。”聂政复述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聂荌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是个极聪慧的女子,虽困于闺阁,但从小听父亲讲述列国故事,对世事人心自有其敏锐的洞察。弟弟的描述,让她立刻勾勒出一个形象——一个身负秘密、刻意接近、试图招揽的人才的权贵之士。
“政儿,”聂荌的声音依旧柔和,却透着一股凝重,“你可知,一个‘有身份’的人,为何要屈尊降贵,日日流连于市井肉摊,与你一个屠夫论交饮酒?”
聂政抬起头,看向姐姐:“他说……心生仰慕。”
“仰慕?”聂荌轻轻摇头,目光如烛火般映照着聂政困惑的脸,“吾弟之能,阿姊深知。然这世间,贵人眼中,庶民如草芥。若无十分必要,他们岂会自降身份,折节下交?”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人目光深处,必藏着极重的忧患,有所图谋。他看中的,恐怕不是你会烹煮狗肉,而是你这一身……被埋没的勇力与义烈。”
一阵寒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簌簌的声响。聂政沉默着,姐姐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心中那层因对方平等态度而生出的、微妙的舒适感,露出了底下冰冷的现实。
“我观他言辞,虽隐晦,却总不离‘义’字,不离‘知己’,不离‘非常之人’。”聂荌继续分析着,她的思绪飞快转动,将弟弟带回来的零碎信息拼凑起来,“他或许身负血海深仇,或许在权力斗争中落败流亡,如同那昔日的伍子胥。他四处寻访的,不是厨子,是能为他赴汤蹈火的死士!是能如专诸、如豫让那般,行那惊天一击的刺客!”
“刺客”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院落里。
聂政的脊背猛地绷直。那些他幼时听父亲讲述,后来在流亡路上也偶有听闻的名字——专诸、要离、豫让——带着血与火的灼热气息,瞬间涌入他的脑海。他从未将自己与那些青史留名的刺客联系在一起,他只是一个想守护家人的屠夫。
可是,严仲子的言行,姐姐的剖析,却将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血淋淋地铺展在了他的面前。
“他……他今日饮酒时,还说,”聂政的声音有些沙哑,“‘士为知己者死’……”
“果然!”聂荌闭了闭眼,心中再无侥幸。她伸手,紧紧握住弟弟冰凉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政儿,听阿姊一言。此人之心,已昭然若揭。他欲以‘国士’之礼待你,诱你以‘知己’之名,最终所求,不过是你这条性命,去成全他的私仇或是大业!”
她的语气急促起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担忧:“此类事情,一旦沾染,便是踏上不归之路!功成,多半身死;事败,更是万劫不复,还要累及家人!母亲年迈,经不起丝毫风波了!你……你万万不可应承他任何事!”
聂政感受着姐姐手上传来的颤抖,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恐惧和恳求,那颗被严仲子撩拨得有些躁动的心,渐渐冷却下来。姐姐的担忧,母亲的年迈,这个风雨飘摇却尚算安稳的家……这些才是他生命中最沉重、也最珍贵的羁绊。
“阿姊,我明白。”他反手握住姐姐的手,用力地,像是立下誓言,“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母亲在堂,我岂敢以身犯险?严仲子便是说得天花乱坠,我也绝不会点头。”
听到弟弟的保证,聂荌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即便如此,也当小心提防。此类人物,心志坚定,为达目的,恐怕不会轻易放弃。他今日能以礼相待,他日若见利诱不成,未必不会威逼……”
“我晓得。”聂政点头,“我会留意。”
姐弟二人在渐浓的暮色中相对无言,只有风声掠过屋檐。灶间里传来母亲轻微的咳嗽声,聂荌连忙起身:“我去看看母亲,把药煨上。你也早些歇息,莫要多想。”
聂政看着姐姐匆匆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如此单薄,却扛起了这个家大半的重量。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院墙边,目光越过低矮的泥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严仲子的脸孔再次浮现,还有他那深沉的目光,恳切的言语。聂政不得不承认,尽管心怀警惕,但对方那种将他视为“国士”的期许,那种对他潜藏价值的认可,确实在他死水般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那是一种危险的诱惑。诱惑着他去挣脱这市井的牢笼,去验证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那“非常之人”的评价,去用一种最极端、最惨烈的方式,践行那句“士为知己者死”的古训。
但他不能。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母亲需要他,阿姊需要他。这个家,需要他活着,需要他作为一个屠夫,平庸而安稳地活着。
他将那刚刚燃起的一丝火星,强行按灭在冰冷的现实与责任的重压之下。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聂政转身,走向亮起微弱灯光的屋内,将那个名为“严仲”的人,以及他带来的所有纷扰与诱惑,暂时关在了门外。
只是,门能关住人,却关不住已经荡起涟漪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