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刺世书

第36章 投庆忌

刺世书 作家君寒 4039 2025-11-18 14:40

  南方的雨季漫长而黏腻,要离的逃亡之路,如同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泥泞隧道中爬行。伤痛、饥饿、风雨,以及那噬骨灼心的悲痛与恨意,交替折磨着他残破的躯壳与灵魂。他像一具被执念驱动的行尸走肉,凭借着非人的意志,穿越吴楚边境的崇山峻岭,绕过城镇关卡,一路向北,再折向东,朝着卫国方向艰难前行。

  他的形象愈发不堪。断臂处的伤口因长途跋涉和恶劣环境,反复溃烂、结痂,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左臂和脸上布满了荆棘划出的血痕,衣衫褴褛,几乎无法蔽体。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却燃烧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混合着绝望与疯狂的幽光。他很少说话,偶尔向山野村民讨要食物或问路时,那沙哑干涩的声音也如同破旧风箱。

  但每一步的艰难,每一次在破庙或山洞中蜷缩着忍受伤痛与回忆侵袭时,都让他心中的恨火燃烧得更加炽烈。阿蘅火中的身影,孩儿懵懂的哭声,阖闾冷酷的面容,伍子胥深沉的谋划,以及那个素未谋面、却已成为他生存唯一目标的庆忌……这些影像交织成一幅地狱图景,支撑着他,也鞭挞着他,不能倒下,不能放弃。

  不知走了多久,历经了多少个日夜,当他终于拖着几乎散架的身躯,望见卫国边境那座并不雄伟,却象征着复仇起点的城池时,他瘦削的脸上,竟扯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进城,而是在城外一条浑浊的小河边,停留了最后一日。他仔细地、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清理着身上的污垢,尤其是那断臂的伤口。他用河水冲洗,用捡来的、还算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尽管动作因虚弱和单手操作而显得笨拙艰难。他要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凄惨,足够引人同情,但又不能像一摊彻底无用的烂泥,他需要保留一丝能引起庆忌注意的、“士”的残存气节。

  次日,清晨。要离来到城门口。守城的卫兵打量着这个形销骨立、缺了一臂、眼神却异常瘆人的乞丐般的人物,充满了警惕。

  “我要见庆忌公子。”要离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卫兵嗤笑一声:“哪里来的疯乞丐?公子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滚开!”

  要离没有退缩,他挺直了那瘦弱的脊梁,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他提高了音量,对着城门内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直达庆忌的耳中:“我乃吴人要离!有血海深仇要报!特来投奔庆忌公子,共谋诛杀暴君阖闾!”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引来更多士兵的注视和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

  “吴人?”守城军官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要离,“你说你叫要离?”

  显然,要离“触怒”吴王、断臂越狱、妻儿被焚的消息,已经如同长了翅膀,传到了卫国。这本身,就是伍子胥计策成功的一部分。

  “正是!”要离昂首道,“请禀报公子,罪臣要离,苟活至今,只为一事——杀阖闾,雪深仇!”

  那军官将信将疑,但看要离形貌凄惨,言辞激烈,不似作伪,且“要离”之名近来确实在流亡吴人中有所传闻。他沉吟片刻,对手下吩咐了几句。一名士兵快步向城内跑去。

  要离被带到了城门旁的一处简陋营房看管起来。他没有焦躁,只是静静地坐着,闭目养神,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也在心中反复演练着即将面对庆忌时要说的话,要流露的情绪。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那名士兵返回,对军官耳语几句。军官看向要离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挥挥手:“带他去公子府邸。”

  庆忌的府邸,并非卫国的宫室,而是位于城内相对僻静处的一座宽敞宅院,虽不奢华,却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庭前院后,可见不少身形彪悍、操着吴地口音的武士在巡逻或操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仇基地特有的紧绷感。

  要离被引入正堂。堂内陈设简单,却有一股迫人的威压。正中央的主位上,坐着一人。

  那人年约二十七八,身形魁梧雄壮,即便坐着,也如半截铁塔般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他面容刚毅,线条如同斧凿,浓眉之下,一双虎目精光四射,顾盼之间,自有睥睨之气。正是勇力冠绝三军、矢志为父报仇的公子庆忌!

  庆忌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瞬间落在要离身上。那目光中带着审视、疑惑,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对弱者的居高临下。

  要离在踏入堂内的瞬间,便已进入了角色。他没有任何迟疑,踉跄着上前几步,在距离庆忌约一丈远的地方,“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不是礼仪性的跪拜,而是一种蕴含着巨大悲痛与屈辱的、五体投地般的姿态。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让身体因激动(或者说,因长途跋涉的虚弱和内心翻涌的情绪)而剧烈地颤抖起来。这颤抖是如此真实,因为他根本无需伪装,这残破身躯里积压的痛苦与恨意,早已到了临界点。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让庆忌能够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旧痕新伤,看到他深陷眼窝中那布满血丝、如同鬼火般燃烧的眼睛,以及……那空荡荡的、随着他身体颤抖而微微晃动的右袖管!

  “公子——!”要离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悲呼,声音撕裂般沙哑,仿佛泣血,“公子要为小人做主啊!阖闾老贼!他……他害得小人家破人亡,形同厉鬼啊——!”

  他涕泪交加,完全不顾仪态,将一路逃亡中酝酿了无数遍的悲愤,如同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他诉说自己如何在殿上直言进谏,触怒阖闾;如何被暴君当场下令断去右臂,投入死牢;如何侥幸越狱逃生;又如何听闻那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阖闾竟迁怒于他留在姑苏的妻儿,将她们母子二人,绑缚市曹,活活烧死!

  当说到“活活烧死”四个字时,要离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而扭曲,他伸出仅存的左手,死死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仿佛要将那颗因剧痛而痉挛的心脏掏出来,展示给庆忌看。

  “我那苦命的妻啊!她何罪之有?!我那懵懂的孩儿,他才四岁啊!四岁!”要离伏地痛哭,肩膀剧烈耸动,泪水混合着汗水与污垢,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阖闾老贼!他弑君篡位,暴虐无道!如今连妇孺都不放过!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倾尽江河难洗!”

  他猛地再次抬头,用那双燃烧着无尽痛苦与仇恨的眼睛,死死盯着庆忌,一字一句,如同诅咒:“小人苟活至今,留此残躯,不为别的!只为亲眼看着那老贼血溅五步!只为亲手刃此国贼,告慰我妻儿在天之灵!”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甚至挣扎着,用左手扯开那包扎伤口的、还算干净的布条,将那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断臂伤口,赤裸裸地展现在庆忌眼前!那皮肉外翻、白骨隐现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者为之胆寒。

  “公子!”要离的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哀求与疯狂的执念,“小人自知残废之身,形同蝼蚁,本不该污了公子的眼!但小人心中这恨,这滔天之恨,唯有公子能解!阖闾亦是公子杀父仇人!小人愿以此残躯,为公子前驱,为马前卒!只求公子收留,给小人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纵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整个过程中,庆忌一直沉默地注视着要离。他那双锐利的虎目,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丈量着要离的每一分凄惨,每一滴眼泪,每一句控诉中蕴含的悲愤。

  要离的形貌,无可挑剔的凄惨,那断臂是做不得假的。

  要离的遭遇,与他得到的消息完全吻合。

  要离的悲愤,那种家破人亡、刻骨铭心的恨意,发自肺腑,绝非能够轻易伪装。尤其是当他展示断臂伤口,提及妻儿被焚时,那眼中迸发出的、近乎毁灭一切的疯狂,让庆忌这等见惯生死的人物,心中也不由得为之悸动。

  同病相怜?或许有那么一丝。但更多是一种权衡。这样一个对阖闾怀着如此深仇大恨,并且已经付出如此惨烈代价的人,其投靠的诚意,毋庸置疑。而且,他断了一臂,形同废人,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实质威胁,收留他,既能彰显自己容人之量,博取“仁义”之名,又能得到一个对吴国宫廷、对阖闾有着切齿之恨的“活见证”,对于凝聚流亡吴人的士气,打击阖闾的声望,大有裨益。

  良久,庆忌那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沉痛与同情(至少表面上是)。他缓缓起身,走下座位,来到要离面前。

  他没有嫌弃要离身上的污秽与气味,亲手将他扶起(尽管要离虚弱得几乎站不稳)。

  “要离先生……”庆忌的声音低沉而富有力量,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磁性,“阖闾暴虐,人神共愤!先生之冤屈,先生之惨痛,庆忌感同身受!”

  他扶着要离,目光扫过堂内几名心腹将领,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先生不畏强暴,舍身直言,遭此大难,犹不忘复仇之志,真乃义士也!从今日起,先生便是我庆忌的座上宾,是我复仇大军中的一员!你我同仇敌忾,必当戮力同心,共诛国贼阖闾,以告慰所有枉死之魂!”

  要离闻言,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这次,混杂着“得遇明主”的激动与仇恨得以寄托的释然(当然是表演),他再次想要跪下谢恩,却被庆忌牢牢扶住。

  “先生有伤在身,不必多礼。”庆忌吩咐左右,“速带先生下去,好生安置,请医者精心诊治,一应用度,皆按上宾之礼!”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要离泣不成声,被两名庆忌的亲兵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感激涕零地离开了正堂。

  看着要离那瘦弱、残破、蹒跚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庆忌眼中那抹同情渐渐收敛,恢复了属于枭雄的冷静与深沉。他回到座位,对身旁一位谋士模样的老者低声道:“仔细查证他的来历,但……不必过于苛责。此人,或有大用。”

  谋士躬身领命。

  而要离,在离开庆忌视线,被搀扶着走向安排好的住所时,那满脸的悲愤与感激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麻木。

  第一步,成了。

  他成功地,像一把淬了剧毒、包裹着悲惨外衣的匕首,递到了庆忌的手中。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将这柄匕首,狠狠地刺入这位“明主”的心脏,完成那场以至亲骨血为祭品的、最后的献祭。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