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荌那一声“轵深井里,聂政也!”,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市曹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聂政!他叫聂政!”
“是那个刺客的名字!”
“这女人是他姐姐!她来认尸了!”
“千金!千金悬赏!”
惊呼声、议论声、贪婪的叫嚷声混杂在一起,人群如同被惊动的蚁群,骚动起来。几个胆大机灵的,已经转身就跑,想要抢先去官府报信,领取那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额赏金。
聂荌对周围的混乱充耳不闻。她只是伏在弟弟冰冷残破的尸身上,脸颊贴着那僵硬恐怖的伤口,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声的、深彻骨髓的悲恸。她完成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说出了弟弟的名字。至于接下来的命运,她早已置之度外。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很快由远及近,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一队如狼似虎的韩国官兵分开人群,迅速将木台团团围住,锋利的戈戟齐刷刷地对准了台上那相拥的姐弟——一生一死。
为首的是一名面色冷峻的官吏,他皱着眉头,厌恶地瞥了一眼台上那具不堪入目的尸首,然后将锐利的目光投向伏在上面的聂荌。
“大胆民妇!”官吏厉声喝道,“竟敢认此国贼为亲!还不速速起身受缚!”
两名兵士得令,上前便要拉扯聂荌。
聂荌猛地抬起头!她脸上泪痕狼藉,沾着污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平静的火焰,那是将生死荣辱彻底看穿后的释然与决绝。
她不用兵士拉扯,自己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但她的脊梁,却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弯曲的修竹。
她无视那些指向她的冰冷戈戟,目光直视那名官吏,嘶哑而清晰地问道:“大人,可是要拘拿于我?”
那官吏被她这反常的平静和直视的目光看得微微一怔,随即冷哼一声:“哼!汝弟聂政,刺杀国相,罪大恶极,形同谋逆!你身为逆犯亲姊,非但不思划清界限,反而公然认尸,咆哮市曹,按律,当与同罪!你不怕死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官府的威严与恐吓。
若是寻常妇人,听到“与同罪”三字,恐怕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磕头求饶。
然而,聂荌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混合着悲伤与骄傲的笑容。那笑容,在她憔悴污浊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震撼。
她环顾四周那些或惊恐、或好奇、或冷漠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回官吏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坠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死?”
她轻轻重复了这个字,仿佛在品味一个陌生而遥远的词汇。
“妾何畏死!”
四个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轻蔑。她看着那官吏,看着周围的兵士和人群,眼神清澈而凛冽:
“吾弟聂政,乃士之巨擘,人中龙凤!虽隐于市井,其志不改!为报知己之恩,践行然诺,孤身仗剑,直入虎穴,于百官众目睽睽之下,诛杀国贼!此等壮举,义薄云天,气贯长虹!虽古之专诸、豫让,何以过之?!”
她的话语,如同为弟弟谱写的壮烈颂歌,在市曹上空回荡,将聂政的行为拔高到了一个令人仰望的高度。周围的人群,包括那些兵士,都不由自主地被她的言辞所慑,屏息静听。
聂荌的语气转而沉痛,她指向木台上弟弟的尸身,声音带着锥心之痛:
“然,吾弟功成身死之后,为免牵连亲友,不惜自毁形貌,受那刮骨剖腹之剧痛,令己身死无全尸,暴弃于此,受尽日晒雨淋,蝇虫啃噬!其所受之苦,何其惨烈!其所护之心,何其良苦!”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直刺那官吏和所有听闻者:
“今,若妾身因畏惧一死,便龟缩不出,装作不知,任由吾弟壮烈之事湮没无闻,任由他成为一个无人知其姓名、无人晓其大义、无人知其为何而死的无名孤魂野鬼……”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却无比坚定:
“则贤弟之名,必湮灭于尘土!则其一番苦心,尽付东流!则其惊天壮举,沦为后世一桩无头公案!”
她猛地踏前一步,尽管身形摇摇欲坠,但那气势却仿佛能压倒千军:
“若如此,妾身苟活于世,还有何意义?!岂非是妾……负了吾弟?!负了他以性命守护之情?!负了他这堂堂正正、轰轰烈烈的一生?!”
“是妾负弟也!”
最后这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血泪,带着一个姐姐最深的自责与最决绝的担当!
其言凛然,其情悲壮!
整个市曹广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寒风依旧在吹,却吹不散这弥漫在空气中的、浓得化不开的震撼与悲怆。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兵士,握戟的手似乎松了些许,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围观的百姓,更有甚者已悄悄抹起了眼泪。就连那为首的官吏,脸上的冷峻也维持不住,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斥责。
怕死?不,她求死!
牵连?不,她主动迎上!
她要用自己的死,来成全弟弟的万世之名!
这已非寻常姐弟之情,这是一种超越了生死、将“义”与“名”看得高于一切的、极其刚烈、极其纯粹的士人之风!竟在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身上,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聂荌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她缓缓转过身,重新跪倒在弟弟的尸身旁,伸出手,最后一次,极其轻柔地,为他理了理那根本无从整理的、残破的衣衫。
她的动作温柔而专注,仿佛弟弟只是睡着了,她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扬名之举,已毕。
她无愧于弟弟了。
现在,她只等着,与弟弟同赴黄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