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宫那日的血腥气尚未散尽。
当荆轲衣襟染血、步履沉缓地踏入宫门时,侍卫们皆露惊疑之色。太子丹正在庭中焦灼踱步,见他这般模样奔来,脸色霎时惨白:
“先生!田光先生他……”
“田光先生,”荆轲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已为明志而刎颈。”
太子丹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廊柱。他怔怔望着荆轲衣襟上已然发暗的血迹,突然伏地痛哭,额头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丹之罪也!丹之罪也!”
荆轲静立庭中,任秋风卷起染血的衣袂。他看见廊下侍立的宫女惊恐地别开脸,看见老臣鞠武闭目长叹,更看见远处阁楼窗后一闪而过的素白身影——燕姬正扶着窗棂望向这里,脸色比身上的孝服还要苍白。
“先生临终前,”荆轲待太子哭声稍歇,缓缓道,“嘱我转告太子:光虽死,志犹存。”
太子丹猛然抬头,泪痕纵横的脸上绽出异样的光:“田光先生……可曾留下什么计策?”
荆轲沉默地看着这个刚刚还在痛哭的储君。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的,分明是灼热的期待而非悲痛。
“先生只说,”荆轲一字一顿,“太子当以国士待我。”
这话如同咒语。太子丹倏然起身,执起荆轲的手走向正殿。在文武众臣惊愕的注视下,他解下自己的蟠螭玉佩,亲手系在荆轲腰间:
“自今日起,荆卿便是燕国上卿!”
当夜,荆轲被迎入兰台之侧的“望夷宫”。这里原是燕昭王接待天下贤士的馆舍,如今珠帘绣幕、金玉满堂,熏香的青烟在夜明珠的光晕里袅袅盘旋。
“这些都是先生的。”太子丹亲自为他引路,掀开一室室的珍宝:齐纨鲁缟,吴钩越剑,甚至还有一尊据说是夏禹所铸的青铜鼎。
荆轲的目光掠过这些价值连城的器物,最后停在一架五弦筑上——那木质纹路,那丝弦光泽,竟与高渐离日日擦拭的爱筑一般无二。
太子丹注意到他的视线,立即道:“这是楚地最好的梓木所制,若先生不嫌……”
“不必。”荆轲转身,“我友高渐离,自有他的筑。”
太子丹的笑容僵了僵,旋即拍手唤来一队乐伎。为首的紫衣女子怀抱琵琶,眉眼竟与燕姬有三分相似。
“这是赵国来的乐师,最善新声……”
“我累了。”
三个字,轻轻落下。太子丹终于噤声,躬身退出时,不忘嘱咐侍女好生伺候。
夜深人静时,荆轲独坐轩窗。案上摆着太子丹刚遣人送来的“太牢”——完整的牛、羊、豕三牲,是诸侯祭天的规格。金鼎玉箸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取出怀中赤玉符。玉石沾过田光的血,此刻触手生凉。窗外忽然传来细微响动,他警觉地抬头,却见窗棂上系着一方素帕。
展开来看,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棠棣犹在,静候故人。”
是燕姬。她知他入宫,却不敢来见——或者,是不能来见。
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荆轲将素帕投入香炉,看它化作青烟。他知道,从踏入这座宫殿起,那个在燕市放歌的荆轲已经死了。
而现在活着的,是燕国上卿荆轲。
是田光用性命换来的利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