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腐雨降临
铁石镇,与其说是一个镇子,不如说是一片依托着旧时代矿业设施残骸建立起来的、勉强能抵御风雪和怪物的聚居点。歪歪扭扭的木质棚屋和锈蚀的金属板房拥挤地拼接在一起,构成了镇子的主体。外围是用粗大的原木和废弃车辆残骸垒砌的简陋围墙,墙上布满了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污渍,以及一些明显是爪牙撕扯和腐蚀留下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多种气味混合的、令人不适的味道:劣质燃料燃烧的刺鼻烟味、长期不洗漱的人体酸腐气、食物腐败的馊味、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源自大地本身的淡淡霉味与源质污染特有的腥甜。
林烬的身影出现在镇子唯一的大门入口处时,立刻引起了守卫的注意。
两个穿着臃肿、脏污棉袄,手里端着老旧步枪的守卫拦住了他。他们的眼神浑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脸色,但看向林烬的目光却充满了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警惕,尤其是在他背后那个标志性的金属箱和一身与流浪者格格不入的“行头”上多停留了几秒。
“站住!什么人?从哪里来?”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守卫粗声粗气地问道,枪口虽然朝下,但手指若有若无地搭在扳机护圈上。
林烬停下脚步,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深邃得让人有些发毛。
另一个年纪稍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的守卫似乎经验更丰富些,他上下打量着林烬,最终目光落在他那件脏污却依旧能看出原样的医师服上,眼神微微一动。
“你是……医生?”疤痕守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沙哑。
在这个时代,医生是比食物和武器更珍贵的资源。一个合格的医生,意味着受伤后更高的生存几率,意味着可能抵御轻微的源质污染,意味着……希望。
林烬依旧沉默,但从战术背心的一个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透明的塑料盒子。盒子里面分成了几个小格,分别装着几片白色的药片,几支密封的注射剂,还有一小卷干净的绷带。
他没有打开盒子,只是将其展示给守卫看。
当看到那些明显是旧时代制式的药品和医疗用品时,两个守卫的眼神瞬间变了。警惕依旧存在,但更多了一种混合着敬畏、渴望甚至是一丝恐惧的复杂情绪。
疤痕守卫咽了口唾沫,态度明显软化了不少:“进镇可以,规矩懂吧?要么交等价物资,要么……展示你的价值。”他的目光再次瞟向那个塑料药盒。
林烬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冷淡,没有任何讨好或畏惧:“三份标准剂量的广谱抗生素,换一夜安全的庇护,干净的饮用水,以及不受打扰。”
“三份?!”缺牙守卫失声叫了出来,眼神变得有些贪婪。
疤痕守卫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林烬,脸上挤出一丝算是友好的笑容:“成交!医生,里面请!我叫疤脸,这家伙叫豁牙,以后在铁石镇有什么小事,可以找我们。”
他侧身让开道路,并示意同伴打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用废铁皮拼接的大门。
林烬点了点头,将药盒收回,迈步走进了铁石镇。
镇内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和拥挤。泥泞的道路两旁,是神色麻木、衣衫褴褛的居民。孩子们瘦骨嶙峋,睁着大眼睛好奇又畏惧地看着他这个陌生人。一些阴暗的角落里,投射来不怀好意的目光,像隐藏在草丛里的毒蛇。
林烬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径直跟着疤脸来到一处相对“整洁”的棚屋前。这棚屋至少墙壁完整,屋顶的防水布看起来也还算厚实。
“医生,您今晚就住这里。水和食物一会儿给您送来。”疤脸的态度近乎殷勤。
林烬没说什么,推门走了进去。棚屋内部空间狭小,只有一张铺着干草的破床和一个歪斜的木桌,但确实还算干净,没有明显的异味。
他放下行囊和金属箱,仔细检查了一下门窗,确认没有明显的漏洞和窥视孔后,才在床边坐下,微微闭上了眼睛。他在感知,感知这个镇子的源质流动,感知空气中可能存在的危险气息。
作为一个常年游走在死亡边缘的“收尸人”,他从不把自身安全寄托于他人的善意或者所谓的规矩。
时间缓缓流逝,疤脸送来了一个皮质水袋和一块黑乎乎、硬得像石头的干粮饼。林烬只喝了水,将干粮饼放在一边。
夜幕彻底降临,镇子陷入了另一种喧嚣——醉汉的吵嚷、女人的哭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争吵打斗声,以及某种大型生物低沉而规律的咀嚼声(或许是镇子圈养的某种变异牲畜?)。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怪诞的末世交响乐。
林烬没有睡,他只是靠在墙壁上,保持着一种半冥想的状态,既能休息,又能时刻警惕外界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到了后半夜,一种奇异的、若有若无的“沙沙”声,开始透过棚屋并不隔音的墙壁传了进来。
起初很轻微,像是风吹动沙粒。
但很快,声音变得清晰、密集起来,并且伴随着一种……湿润的气息。
林烬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漆黑的夜空中,开始飘落下一丝丝、一缕缕浑浊的、带着暗黄色的雨丝!
“腐雨……”林烬的眉头微微皱起。
腐雨,废土上最令人厌恶和恐惧的自然现象之一。雨水中混合了高浓度的源质污染颗粒、放射性尘埃以及各种难以鉴别的有害物质。它不仅能腐蚀金属、木材,长时间淋在生物体上,还会导致皮肤溃烂、器官衰竭,甚至直接诱发畸变!
“沙沙沙……”
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暗黄色的雨点打在棚屋的屋顶和墙壁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空气中那股腥甜混合着酸腐的气味骤然变得浓郁起来。
几乎是同时,镇子各处开始响起一些骚动的声音。
起初是几声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随即,这些低吼声迅速变得狂躁、暴戾!紧接着,是物品被砸碎的声响,人类惊恐的尖叫,以及……血肉被撕裂的可怕声音!
“砰!砰!砰!”
林烬所在的棚屋木门,被什么东西疯狂地撞击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飞溅,门板上开始出现裂痕。
显然,镇子里某些体质较弱、或者原本就处于畸变边缘的人或者动物,在腐雨的影响下,没能抵抗住污染的侵蚀,瞬间失去了理智,变成了只知杀戮和破坏的疯兽!
撞击的力量越来越大,门栓已经开始弯曲。
林烬眼神一冷。他不想惹麻烦,但麻烦自己找上门时,他从不退缩。
他迅速扫视了一下棚屋内部,空间狭小,不利于闪转腾挪。他毫不犹豫地抓起行囊和金属箱,身体如同狸猫般轻盈地窜上了那张破床,然后利用床铺的高度,双手猛地向上撑开了一块看似是屋顶补丁的活动的木板——这是他入住时就留意到的逃生通道。
在他身体钻出棚屋顶部的瞬间——
“轰隆!”
木门被彻底撞开!一个浑身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肌肉虬结膨胀,双眼血红,嘴角流淌着腥臭涎水的“人形生物”冲了进来!它嘶吼着,疯狂地破坏着棚屋里的一切,将那张破床撕得粉碎。
而此刻,林烬已经站在了潮湿而滑腻的屋顶上。
腐雨落在他的特制衣物上,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但暂时无法穿透。他环顾四周,借着镇子里零星的火光和天空中那轮惨绿碧妖月亮投下的微弱光辉,看清了下面的情况。
至少有七八个类似的“疯化者”在镇子里肆虐,它们力量大增,不畏疼痛,疯狂地攻击着一切活物。普通的居民惊恐地四处逃窜,守卫们则大声呼喝着,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但在混乱和疯化者的疯狂攻击下,显得左支右绌。
一个疯化者似乎嗅到了屋顶上活人的气息,仰头发出一声咆哮,竟然开始尝试攀爬旁边棚屋的支柱,想要上来攻击林烬。
林烬面无表情地看着它笨拙而疯狂的动作。
他不想浪费体力在这些被污染失去理智的怪物身上,但也不会任由其攻击。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里有一根因为腐朽而有些松动的、支撑着遮雨棚的木杆。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
就在那个疯化者即将爬上屋顶的瞬间,林烬动了。他没有选择硬拼,而是猛地向前冲刺两步,然后纵身一跃!身体在雨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对面一间更为坚固的石屋屋顶上。
而在他落地的同时,他的右脚看似无意地、却蕴含着巧劲,猛地蹬在了那根松动的木杆底部!
“咔嚓!”
木杆应声断裂!连同它支撑着的一部分遮雨棚,轰然倒塌,正好将那个刚刚爬上屋顶的疯化者砸了个正着,连同下面另一个试图靠近的疯化者一起,埋在了废墟之下,只剩下徒劳的嘶吼和挣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浪费。
林烬甚至没有回头去看战果,他在连绵的屋顶上快速移动着,如同暗夜中的精灵,避开那些混乱的区域,寻找着相对安全的观察点。
他的冷静、精准与下方混乱、血腥的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腐雨依旧在下,血腥味混合着污染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铁石镇的这个夜晚,注定将在恐惧与死亡中度过。
而林烬,这个意外的闯入者,则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中,展现出了他远超常人的生存能力与冷酷决断。他像一块礁石,屹立在混乱的浪潮中,冷静地观察着,计算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或者……下一个出手的时机。

